西出云岫

混吃等死

四季

_万分温暖:




2008年的夏天,北京奥运会的乒乓球比赛在邱德拔体育馆举行,十八岁的方博往返于训练局和天坛公寓之间,偶尔去观战,连陪练的机会都很少能轮上。


这一年他还在二队,许昕已经是一队的一份子了。


奥运村有最好的环境,但天坛公寓在这个夏天却奇怪地时时停电,队员们开玩笑说,能量都输送到奥运村去了。


有天晚上方博洗完澡,头发还湿淋淋的,换上宽松的睡裤就往外走。空气很燥热,唯有走廊上有一丝凉风,方博抱着澡盆,没忍住停了下来,自然风从耳后吹过,紧绷了一天的身体和心忽然就松了,舒服又疲惫。


宿舍的空调是新安装的,但教练没收了遥控器。怕他们十几岁的孩子,一开就开十几度,睡觉时又不好好盖被子,第二天难免流鼻涕。不让开空调,房间里就只有转起来还会吱呀叫的大吊扇,也不知道从哪一代运动员开始就用起了。吊扇的风不来劲,但也只能保持在第三档,一旦开大了,风就猛的让人头疼。


今晚又要写训练日记,虽然这是每天的例行任务,但今天特别差的成绩还是让方博不想回到书桌前。一起住的前辈这两天请假回家了,一想到要一个人在房间里,一边写着自己有多么差劲,一边忍受发出噪音的风扇,还要像傻子一样压着本子以防纸张被吹得乱翻,方博就特别想丢下手里的东西去外边跑两圈。


但也只是想想。头发都没吹干,方博就被路过的教练赶回了房间,让他别发呆,别贪玩。


写总结的时候,方博偷偷开了收音机,把它压在本子角,声音调小,手搭在开关键上,一有动静就可以关掉它。


其实教练没有不允许他们用收音机,只是方博贪玩的时候多了,自己也养成了偷摸的习惯。


方博喜欢听这个时段的一个音乐电台,之前有舍友的时候,他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听节目的后半段,今天倒可以多听一会。


现在播放的这首歌方博没听过,只觉得温柔舒服,在这个不太通透的夏夜,像差一点能解渴的水。


“你的笑容和青山相映,让我的心感到宁静,西山在这九月的下午,成为了我的逍遥乡”。


九月就要来了,方博想。虽然此刻他的背后还丝丝冒着热气。


方博一直在等着歌曲结束的时候,电台主持人能说一声:“刚才为大家送上的是某某的某某歌”,很遗憾的是主持人好像忘了这一句,等下一首歌响起来的时候,方博已经忘记那歌的调子和歌词了。


于是心里就又添了一份堵。


用特大号的字体写到“我步伐不灵活,对自己调动不起来”的时候,眼前忽然一黑,空气里杂音消失,电台的歌声就变得特别纯粹,占据了整个夜色,耳边隐隐听到走廊上师兄骂骂咧咧的声音,因为隔着一扇门而感到很遥远。


又停电了,最近总是这样。


方博从抽屉里摸出手电筒,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把训练日记写完。如果是第一次停电,他还可以和教练撒撒娇,说太黑了没法写完,但事故出得多了,大家都早有准备,这个借口自然也就废了。


但停电了总可以写得马虎一点,方博几句话把这页填完之后,把东西收到抽屉里,关了收音机,穿着背心裤衩躺倒床上。


翻来覆去一会儿,方博把身下的床单掀了,身体直接贴在新买的凉席上,没有经过空调的冷气降温,凉席也起不到什么效果,只是勉强少了一点燥热难耐。


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他忽然被身边突然出现的热度和重量惊醒了,睁眼一看,许昕正想把他推到床里好让自己也躺上来。


月光之下许昕的样子被勾勒得很清晰,方博想都不想就推了他一把,骂道:“我操,瞎子你干嘛。”


“热啊,”许昕边躺下边拱着他,“我知道你偷买了凉席子,借哥蹭一蹭。”


“滚滚滚,你一来就热死了,哪有大夏天贴着睡的。”


方博还在试图推开他,但许昕比他长得快,个子高,力气也大,抓着方博的手就把他翻了个身,给自己又腾了点空间。


“我操……”


“方博你就行行好吧,我是真热得不行了。”许昕没穿上衣,边说边把自己的背和四肢紧紧贴着凉席,感受仅有的一点凉意。“你收留我一晚上,我明儿给你买绿豆冰棒怎么样?今天你输我的汽水我也不要了,好不好?”


“谁要你施舍啊,我自己能赢回来。”方博看赶走他无望了,也翻过身,牢牢贴着席子。


很奇怪,既不是同年出生,也不是同年入队,个子高矮不同,打球水平也不一样,可许昕就爱找方博玩。每天空闲时候他都要找方博打赌,比颠球、比精准度、比速度、比对拉,输的人买汽水。许昕赢的次数多一些,有时候看起来就像他在欺负方博。


方博有的时候淘,这关头倒不赖皮,输了就去买。许昕也不压榨他,拿到手之后就往方博杯子里倒了半瓶。


汽水时间是方博每天最舒心的半小时。坐在训练局后门的台阶上,傍晚的风把他半长的刘海吹得有点飘起来,咕嘟咕嘟灌下的汽水在喉咙里碎成小小的气泡,坐在身边哼着歌的许昕好像也没有平时那么讨厌了。


只是在这个又渴又热的晚上,想起又喝不到的汽水只会让人更难受。


宿舍的床太小了,两个还在长身体的人挨在一起互相散发热气,胳膊贴着胳膊的地方很快起了一层薄薄的汗。


“太热了,瞎子。”方博对着天花板嘟囔。


“行行行,哥挪开点。”许昕往外移了几寸,又停下,说,“不行,到床边了。”


“操……”


“别整天骂脏话。”许昕伸出手,借着窗外一点月光摸索到方博脸上,把他嘴捏了一下。


“你干嘛呢。”明明生气却被热到懒得发火,语气也蔫蔫的。


“你要热就像哥一样把衣服脱了呗,热还穿个背心,捂谁呢。”


“我不乐意耍流氓行不行啊。”


“哟,”许昕不怀好意地拖了个长音,“还耍流氓呢,你那点小身板耍谁呀?”


边说,边伸手要去拉方博的背心。


方博十八岁了,但还是少年人的身形,大腿肌肉发达,上半身却没什么特别成型的线条,还是软绵绵白生生的肉,在队里要说不自卑是假的。


许昕要来拉他衣服,方博急了,手却没有许昕快,还没能攥住手腕,许昕就把他背心撩了一半,宽大的手掌贴上他的腰侧,来回摸了两下,说:“真没肌肉啊。”


“你他妈……”方博气急,抬腿蹬了许昕一下,正踢在许昕小腿骨上,许昕疼,他也给狠狠震了一下。


“别闹别闹。”许昕凑上前,湿热的气息留在枕头边,“哥跟你开玩笑呢,很快就有了。”


这么说着,手却没有从方博的腰上拿下去,两个人都渗出了汗,皮肤接触的地方热得像是着火一般,连同身下的凉席似乎都被加温了。


“别他妈吃我豆腐了。”方博装作恶狠狠地说。


“谁爱吃你豆腐啊。”许昕说着,却捏了捏方博腰侧的一点软肉,“博儿你皮肤挺好啊,怎么养的?”


“天生丽质,你有完没完啊。”


听到方博真的烦躁了,许昕才笑着松开手,乖乖躺回去。


可老实了没两分钟,许昕又说:“方博,羡不羡慕哥的肌肉?要不要摸摸?”


“你有病吧。”方博转了个身,把后背留给许昕,“一身猪肉,不想摸。”


许昕也不生气,只是伸手摸了摸方博的背,说:“你怎么连背上也没肉,太瘦了,跟哥练吧,特帅。”


“你没完了是吧?”方博“腾”得转过身,“不就是摸吗?爷爷我摸你到怕。”


可方博大无畏的手一贴到许昕身上就有些畏缩了,许昕已经练出了型,方博的手心都能感受得到掌下的线条起伏,那肉体好像另有一番生命力一样,在夜里静静呼吸着。


不知道为什么,方博忽然想到了电视里演过的活吃章鱼的片段,他没吃过,却觉得似乎和现在的情景有点像,不知被什么吸着,挪不开的感觉。


“还行吧?”许昕低声问他,比起夸耀,还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不好意思。


“你怎么练的,”方博草草在他身上游走两下,移开了手,可手心灼烧一般的感觉却散不去,“我看你平时也挺懒的啊。”


“这讲究技巧。”许昕的声音离多了一点得意,边说边抓着方博的手贴上自己腰侧,“你看这样,也不夸张吧,不用多费劲,你跟着我练你也行。”


许昕靠得太近了,不仅手被夹在他的皮肤与皮肤之间,方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完全包围了。许昕身上有着用香皂洗过澡后的味道,比沐浴露来得留香持久。


被这种味道萦绕着,方博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“茉莉的?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肥皂,你用的。”


“啊,好像是,好闻不?”


“不好闻,给你真可惜了。”


“那我送你,你自个儿天天闻,最好闻了是吧。”


“我不用,我本来就香。”


“我闻闻?”


“你有病吧。”


直到汗流浃背,方博都忘了把手从许昕手里抽出,许昕也忘了,好像不觉得姿势别扭,好像他们本来就长在一起。


方博没有多想,只是闭上眼的时候,脑海里忽然勾勒了一个不太清晰的画面。他的手,五指微微分开,上面叠着另一个人的手,手指恰好卡在他的指缝,皮肤最大面积的接触,好像把他的指头夹住了一样。


搞什么啊……


半梦半醒间,他又想起了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,它的旋律好像又在耳边出现了,方博抓住了一句就想问许昕听过没有,睁眼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,离自己非常近的距离,再认真一点,睫毛都能数得清一样。


许昕呼吸很轻,好像只有自己的鼻尖能听清。方博慌张得闭上眼,开始害怕自己两倍速的心跳会盖过那呼吸声,成为这个夜晚的惊雷。







2010这年,南方的冬天特别寒冷。


国家队在厦门冬训已成惯例,逃离了北风的肆虐,在海洋性气候的庇护下,冬训时候总是整个冬天里最温暖的日子。


但这一年例外,冬雨不断,每日都阴冷非常,方博衣服带得少了,挡风却不御寒,去的第一天就感冒了。之后每天训练也都吸溜着鼻涕。


许昕嫌弃他,就每天在裤兜里多揣一包餐巾纸,看到方博就丢给他。


方博去年世青赛拿了四金,刚结束的乒超又帮鲁能拿了总冠军,正是势头上升的时候,但方博性子容易浮,比起夸奖,受到的敲打更多。


厦门的冬天冷,屋里没暖气,早上很难起床,方博又带着病,每天都是磨磨蹭蹭踩着点到的训练场,一不小心就迟了。肖指导不留情地罚他,这几天方博就总是最后走的。


没人愿意最后走,要收拾散落的球不说,走之前还要仔细检查场馆的门窗,加练的人都不好意思再麻烦教练和陪练,方博就每天先把人送走,再自己挨个检查过去。


在过度疲劳之下,每多动一下都很要命,但方博又有一些享受这种时刻,宽敞的场馆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而显得格外空旷,躺在球桌上,天花板上的吊灯离自己似乎非常远,光却慷慨地洒遍全场。


就算自己很清楚这一路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,所获得的成就还是让人不安,从去年开始就是这样,因为好成绩而得到关注,转而变成更高的要求,瓶颈时承受的目光也就更多,身在乒乓球队,做好是理所当然,做不到是罪恶滔天。


他现在不是二队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鬼了,激流勇进,踏进了这个门槛,除了往前走别无他法。


这样休息的时刻就显得特别珍贵,不是躺在床上,而是躺在球台上,还没干的运动服贴着自己战斗的地方,给人一种别样的安心。可能被发现了又会被骂不规矩,但这样放置自己快散架的身体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着魔地迷恋。


掏出手机,随机点开一首歌,回音盘旋在场馆里,难得没有乒乓球撞击球台的声音,也没有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的刺耳摩擦,这是只属于他的时刻。


许昕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,像个强盗一样闯进他的私人空间。


“方博,干嘛呢,台子凉不凉啊。”边说还要边拉扯他。


“别动手动脚,疼死爹了。”方博挣扎着坐起来,许昕知道他最近不舒服,还好心地给他揉了揉肩。


“在食堂等你半天了也没过来,估计都给皓哥他们吃光了。”


“哎,没什么胃口。”


方博鼻音还很重,听起来就很没精神。


许昕看他状态不好,就说:“走吧,哥带你出去吃顿好的,今晚正好教练开会,肯定不盯着了。”


方博想拒绝,许昕直接胳膊勾上他脖子,把他半拖半抱弄下球台。


“走吧!”


他总是很难拒绝许昕。


就像难得的私人时间被他粗暴打断也无法生气一样,许昕身上好像阳气太重,让人很难产生负面情绪。


南方的冬天没有砸在脸上的寒风,虽然冻手冻脚,却不至于缩着脖子走在路上。方博想吃水煮三鲜,硕大的鱿鱼整只浸泡在水煮肉的汤汁里,鲜辣爽口,正好通通气,但许昕不让他吃,说海鲜会加重感冒。


最后一起去吃的面线糊,许昕在食堂里已经垫过些了,方博从下午饿到现在,上来了一大盆几乎都是他吃了,吃到肚子明显得鼓起来,像个圆皮球。


许昕原来坐他对面,看到方博解开衣服摸着自己肚子,觉得有意思,就坐到他旁边,也上手揉了一下。


“你干嘛呢。”方博吃得太撑,连打掉许昕手的动作都做得懒洋洋的。


许昕偏着头,假装把耳朵贴他肚子上,说:“我听听几个月了。”


“操,你有病吧。”


方博推了许昕一下,许昕在一旁狂笑:“孕妇就是脾气大。”


方博没接话,脸色变得不太好,心里的疲惫又有些涌上来。


“好了,好了,”许昕很有眼色地止了笑,伸手轻轻揉着方博肚子,说:“队医说这得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啊,你还记得不?”


“别这样。”方博把他手推开。


“真生气了?”


方博不想回答他,自己低头玩手机。


“帮你消食嘛。”许昕把手插回口袋里,“你最近心情怎么不太好,压力大了?”


“还行吧。”方博的目光全在屏幕里的贪吃蛇身上,训练中心断网,来了之后他已经把这个游戏通关无数次了。


“成为一流球员就都有这个过程,你看看你哥我呗,心放宽,我看你心态挺好的啊。”许昕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,就接着说。


“是挺好的,谁打球不想往好了打啊。”贪吃蛇变得很长了,近在咫尺的果子也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吃到。


“那就好,那怎么着呢,感情问题啊?”


方博手一滑,贪吃蛇朝着自己的身体撞过去,Game Over。


“给我说准了。”许昕意味深长地说。


“你有病吧,”方博笑了,说:“博哥最不怕的就是感情问题。”


“哟哟哟,真厉害。”许昕凑到他眼前,说,“谁啊,都不见你提。”


“没得事,忙着打球呢,谁想那个。”方博又开了一局。


许昕喝了口酒,说:“要我说,为这种事分心真不值。”


方博没功夫理他,提着一口气打完限时,才说:“说了没有,你真是有够婆妈。”


许昕抢过他手机,说:“这游戏有毒啊,我看着都想玩了。”


“你下一个呗,我俩对战。”方博拿起许昕的杯子喝了一口,“我操,好辣。谁让你点白酒的。”


“白酒暖和。”


“你能喝吗就点。”


“哎你话真多,我又死了。”


“菜,看博哥的。”


在面线糊店打了两个小时的贪吃蛇,直到老板打烊他们才发现离熄灯的时间已经不远,街上打不到车,两个人干脆一路狂奔回去。


刚进房门就接到开始查寝的情报,方博匆忙拉了灯,把鞋一蹬就躲进被子里装睡,等教练查完走了,方博才摸黑起来洗漱。


路上跑得太喘,充血的脑袋被热水一冲变得更昏昏沉沉,方博眼前满是刚才和许昕对战时的贪吃蛇,花花绿绿的,让他脑子特别疼。


夜晚热气散得快,方博一洗完就像逃生一般快速穿好睡衣钻进被窝,但被子里也是冷的,身体蜷缩成一团也解救不了手脚冰凉的苦,只能把手夹在腿间求一点暖和。


快睡着的时候,门外忽然有人敲门,方博在心里骂了一句,咬着牙去开门。门一开,许昕就闯进来,几乎是推着把方博压到床上。


“我操你有病吧?”方博一边裹被子一边骂,许昕也往里躲,牙齿打着颤说:“分我点被子,太冷了我没穿外裤。”


“你干嘛非得跟我挤啊。”方博松开手,让许昕把自己也包进来,他的脚底因为刚才的搅和又生出寒意,干脆就贴在许昕的睡裤上,意外获得了些热度。


“太冷了,”许昕还在发抖,声音却满是兴奋,“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

“什么?”许昕离得太近了,方博往后缩了缩,才开口。


话一说完,就感觉手上热得发烫,捏了捏,触感特别。


“热水袋?”


“嗯。”许昕很得意地说,“刚洗澡的时候发现的,都没人用,我就灌了点热水。”


“那你干嘛不自己用还跑过来。”嘴上说着,方博却把两只手都放上去,手心被烫得灼热,却又一种特别的快感,让四肢都舒服起来。


“你不是感冒吗,让你暖和一下,你们宿舍肯定都没有,我问过我师兄了。”许昕把热水袋往方博那儿推了推,“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我宿舍有,我人品太好了。”


“你有这么好?”方博皱了皱眉,被许昕拿膝盖顶了一下,才笑着说,“知道了知道了,昕哥太好了。”


两个人裹在一床被子里,双倍的体温慢慢让被窝加热,中间夹着一个热水袋,让空气都有些发烫。


“你被子够不够盖?”许昕问。


“够啊,挺大的。”


许昕不放心,伸手去探了探方博那边的被子,无意中就把方博圈在胸前,方博的身体顿时有些僵硬。


“你今晚就在这睡啊?”他问许昕。


“不然呢?”许昕觉得好笑,“我给你热完我再跑回去啊?”


“不是,你别也感冒了。”


“裹紧点呗。”许昕没有收回手,反而顺势搂住方博,“这样热点吧?这边夜里太冷了,我家好歹还有暖气。”


方博的脸就贴在许昕肩膀,他很想挣开,很想骂许昕“神经病”,但大概是两个人凑一起热烘烘的太暖和,大概是真的感动于许昕的好意,他就这么缩着一点没动。


其实他不该再和许昕同床的,上次和许昕在一张床上睡过后,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自己梦遗了。许昕起得早,他不知道许昕发现了没有,许昕没提,他也就没问。


虽然对于他们这样运动量巨大的青年来说,梦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,但方博还是因为这件事心里变得麻麻地难受,好像心底里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被身体本能证实,有一种被自己背叛的感觉。


这样想着,方博又觉得现在自己和许昕离得太近了,说他们隔着一个热水袋抱在一起也不为过。做贼心虚地往后靠了靠,脚也收了回来,整个人弓成一个虾米,至少让下身离他远些。


“博儿。”方博做着小动作的时候,许昕忽然开口。


“干,干嘛?”


“这样有点奇怪。”


方博心里沉了一下,装作心不在焉地问:“是吗?”


“嗯,你呼气都呼我身上了,好痒,哈哈。”


“靠。”方博恶意吹了一大口气,许昕的肩膀就热了一块。


“要我说,”许昕没理他,自顾自地说道,“触屏玩贪吃蛇还是不方便,你记不记得前几年我们在二队时候,你搞到的一个游戏机,里面那个贪吃蛇好玩。”


“嗤,”方博嘲笑道,“科技在进步,你还抱着老古董玩啊。”


“我这人比较念旧,懂吧?”


“我怎么不信呢,我看你喜新厌旧见色忘友是第一名吧?”


“怎么跟给你热水袋的爸爸说话的呢。”许昕说着就要去扯热水袋,方博不甘示弱地抓着,两个人争了两下,许昕忽然说,“等等等等,我看看拧紧没,别又漏了。”


方博耳朵尖,抓到一个字就问:“漏?你刚漏了?”


许昕愣了一下,有点尴尬地说:“对啊,刚没拧好漏我床上了。”


方博慢慢点了点头,说:“所以你才过来的?”


“顺便给你送温暖嘛。”


“你怎么不给别人送呢?”


许昕笑了,说:“咱俩谁跟谁啊,要送当然第一个给你送啊。”


“呵呵。”方博翻了个身,背对着许昕,心里有口气忽然变得很重很重。


“不是,你生气了?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啊。”许昕把热水袋塞给他,扒着方博的后背说,“我要说我床湿了来找你蹭床,你肯定得说我尿床了,我不就觉得有点丢人吗。”


“我怎么这么损呢?”方博对着墙,口气不善地说。


许昕顺了顺他的背,说:“行行行,是我瞎说话,那你也不能赶我走吧这大晚上的。”


比起许昕的小把戏,方博更不舒服自己莫名其妙的小心眼和自作多情的心虚,独自在心里别扭了一会,还是长出了一口气,说:“睡吧,明儿我就去宣传你尿床。”


“宣传吧宣传吧,”许昕笑了,从后面把方博整个圈住,说,“现在有得睡就行。”


方博把热水袋丢回去,说:“你抱热水袋去,抱我干嘛。”


许昕又把热水袋塞到方博怀里,自己仍紧紧贴着方博,说:“真是给你送温暖,给你前后都暖和暖和,你快点好,我们再去吃鱿鱼。”


方博胡乱答应两声,抱着热水袋,感到许昕的体温隔着两件衣服也能从身后源源传来,不自觉地疲惫中慢慢放松了身体。


心里是什么滋味呢?很难说。好像爱吃的东西,咬到了特别酸的一口,不是坏滋味,但也挺刺激人,可说到底也是自己爱吃的东西,它的滋味就是那样。


这里的冬天太冷了,方博只想简简单单取个暖。









2013年,龙腾和鲁能在天津碰上的时候,正好是中秋节过去几天,五大道的叶子刚黄,海河的水还没冻上,怎么看都是最好的时候。


许昕因为家里的事情没和队友一起到,直接在赛场上见的方博。方博在场边热身,许昕就站旁边和他说话。


连日的奔波让许昕状态有些不好,大大的眼袋挂着,满脸疲惫。方博从自己包里摸出一瓶运动饮料递给他,许昕也没拒绝,拧开就喝。


“咱俩不一定能碰上。”许昕说。


方博压着腿,看了他一眼:“这不挺好,让你轻松了。”


“就你能嘚瑟,”许昕在他旁边蹲下,小声问,“手腕怎么样?”


“还行,”方博动了动手腕,“肖指带我看过了,头儿介绍的。”


许昕看了看四周,说:“你要反手别扭就别较劲,正手也行,再伤了不划算。”


方博奸笑道:“你这可是通敌叛国啊。”


许昕瞪着眼,说:“你怎么就不招人疼呢?”


“你得先是个人吧?”方博挑衅着,自己也笑了,和许昕碰了下拳,说,“去打球了,你也小心点肩。”




比赛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吃了饭,许昕身体不太舒服,方博也不想吃了,就先跟他一起回酒店。


走在半路上,许昕忽然提议去海河边走走,现在是夜风最舒服的时候,空气都是凉爽的,方博也很久没散心了,就跟着许昕一起顺着河走。


可能是这个秋夜太宜人,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两个人走在一起也没了声音,凉风拂面,方博都能闻到许昕身上刚洗完澡后的沐浴液味道。


走了一小段,方博开口道:“你今天输了,教练说你了吧?”


“说了,能不说吗,”许昕仰头动了动脖子,“还好力哥给我挡了挡,不然还得说。”


方博做了个拳击的动作,说:“敢说世界第一,揍他。”


“这世界第一不好当,”许昕挠挠头,“尽挨刘指导呲儿了。”


“他不就说你差个东西吗,过阵世界杯了,拿一个回来不就行了。”


“行啊方博,”许昕笑了,“你对我还挺有信心的。”


“那是,我小弟,我能没信心吗?”


“你信不信我给你拎起来丢河里?”


“来,你丢,哥就站在这儿给你丢。”


方博豪言放出去了,许昕却没反应,只是盯着他看,方博被他看得不自在了,想到自己现在一副欠揍的样子,风还把额前的碎发一阵阵吹起来,大概挺傻的,就扭过头,若无其事地往前走。


许昕跟上来,说:“方博,我发现你……”


方博莫名有些紧张:“我怎么了?”


“嘶,”许昕又盯着他,琢磨了两下,说,“你真不会眨眼啊。”


“你有病吧。”方博没忍住,冲他比了个中指,许昕眼疾手快地抓住,说:“国家队队员这样可不行啊。”


“你又跟这装好人,”方博翻了个白眼,“这不是你教我的?”


“我教你的?”许昕特别冤枉,“我这人没别的本事,就特别五讲四美,懂吗?”


方博干笑两声,说:“你也入乡随俗了,这相声特好笑。”




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呛着,转眼走到了天津站广场,许昕在河边坐下,说:“我觉得这里特好看,每次下火车都想坐坐再走,没时间。”


“对面不更好么,”方博指了指河对岸,“亮晶晶的,好看。”


“你傻啊,对面好看不得在这儿看啊。”


“也是。”方博难得没有呛回去,挨着许昕坐下,说,“今晚这风真舒服,都不想回去了,在这过夜也行。”


“那不行,你要在这过夜,肯定给扫垃圾的大爷捡走了。”


“那你也给捡走了,大爷要碰到你,就直接扫垃圾堆里去,要碰到我,就要送到鉴宝节目。”


“就你能说。”许昕做了个认输的手势,说,“你退役完直接加德云社得了。”


方博嘿嘿一笑,没再说话。


静静吹了会儿风,许昕说:“过两天你也得回局里一趟吧?”


“对,烦得很。”


“我车正好上次给人开到天津了,我把你一起捎回去得了。”


方博笑了,拍了拍许昕,说:“行,真孝顺。”




回去的路上两人过了趟桥,走到半道的时候,许昕忽然说:“博儿,你停下,我给你照张相吧。”


“照相干嘛啊。”嘴上说着,还是摆好了姿势。


不知道许昕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,现在在方博眼前的景象倒确实像一副值得留念的画:天上的月亮,水上的月亮,发光的河面,发光的河岸,还有面前的许昕。


许昕照完,方博说:“我们合照张好了。”


许昕刚要走过来,方博又说:“你别动,就站那儿。”


“干嘛非得站这儿?”许昕不解。


“我觉得那里风景特别好。”




回北京的路上,许昕捎上了方博。高速路上很无聊,许昕让方博去后座拿没吃完的月饼吃,自己哼着歌解闷。


方博爱吃蛋黄月饼,自己的俱乐部没发,许昕的倒发了这种,他就没跟许昕客气,一口气吃了好几个。


许昕一转头就看到方博吃得腮帮子都鼓鼓的样子,觉得好笑,嘴里的歌也变了个调子:“你的笑容和青山相映,让我的心感到宁静,西山在这九月的下午,成为了我的温柔乡。”


方博听到这句歌词,愣了很久,在记忆里搜寻着,马上就要接近答案时,忽然就把自己呛住了,猛烈咳嗽起来。许昕腾不开手去帮他顺气,只能赶紧递给他一瓶水。等消停了,方博问:“这什么歌?”


“《四季》好像,许巍的,应该是。”


“四季啊……”


方博想起来了,那是某个闷热到没有一丝风的夏夜,他在收音机里偶然听到这首歌,不知道歌名,也记不清旋律,莫名就留下了记忆。在很多年后的这个九月,居然就这么又听到了。


“下面怎么唱来着?”他问许昕。


“我想想啊,你一打岔忘了。”打着方向盘,许昕在心里想了会儿歌词,又哼起来,“这个秋天和以往不同,也是人生里的初次,放下渴望收获的心,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,简简单单地为你歌唱……”


窗外的山向后掠去,叶子还没大落,还不算萧索,高速路上的风带着许昕唱歌的声音吹进方博耳朵,好像凉的水流流过,又好像暖的日光烘烤。


这歌真他妈好听啊。方博忽然有一瞬间想哭。









2016年的春天,北京一如既往地被雾霾、沙尘暴和杨柳絮肆虐。春光被隐在淡黄色的天空后,让人不是特别舒服。


所以许昕的婚礼还是选在上海办,正好双方都是上海人,合情合理。


上海的春天比北京干净得多,就是还有些返潮,空气里湿漉漉的,有时像压在心口的低气压。


虽然许昕对外说了很多次“方博太矮不能来参加我婚礼”这种话,但定下伴郎的时候,许昕还是第一个写下了方博的名字。


筹备的人问:“跟这位打过招呼了吗?”


“他还用打招呼吗?”许昕笑着说,“放心吧,他肯定来的,不过估计得别扭两下,他就是见不得我好。”


方博确实别扭了,但理由大概是许昕永远也不会知道的。


可他最后还是答应了,大概也只别扭了三秒,大大方方地就答应了。


“我是头号伴郎吧?没找别人在我前面吧?伴娘谁啊?好看不?”


方博一口气丢了好几个问题过去,许昕一句“你话怎么这么多”把他瞬间都堵住了,一时间方博就不想说话了。


许昕看出来他情绪不高,就凑他耳边说:“伴娘特好看,你想认识的话我给你牵线。”


方博笑了,说:“真孝顺。”




婚礼前一天,队里几个大哥请他们吃饭,王皓说是“庆祝许昕走进爱情的坟墓”,陈玘还开玩笑说“大蟒怎么年纪轻轻就想不开”。


许昕说:“也不年轻了,这么多年了,我觉得该给交代了。”


“好,好男人。”王皓拍了拍他肩膀,故作严肃的表情让大家笑成一团。


方博也跟着笑了,笑得心不在焉,他记得参加完陈玘婚礼后,许昕还和他长吁短叹,说“像玘哥那样的浪子都结婚了,真有点难想象自己结婚的样子”。方博忘了当时自己说了什么,现在倒很想补一句:“还想象什么啊,这不就是转眼的事吗。”


王皓又和方博说:“大蟒都结婚了,博儿你不跟上?回头也和我跟玘子一样,住个上下层,挺好的。”


“我跟什么呀我。”方博躲着说。


“你不结你也学学人家定下来呗,”陈玘接话道,“别我每次见到的都不是一个人,什么情况啊。”


方博举手投降说:“别,各位哥别催我,催我还不如催小胖呢,许瞎子那是视死如归,就让我苟且偷生吧,我特惜命。”


“哈哈哈,说得真跟什么似的,别吓唬大蟒啊,人家明天就要进坟墓了。”


说着大家又笑了一片。




饭局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,方博忽然特别不想回去,就问许昕:“续个摊不?”


许昕大概也留念最后一晚的单身夜,没怎么犹豫地就和方博又找了家小饭店,难得两个酒量都不好的人还喝了点酒。


“恭喜啊。”方博脸喝得有点红,反反复复说着这一句。


许昕听着,忽然敬了方博一杯酒,面色正经道:“博儿,哥对不住你。”


方博手一抖,酒撒了一半在裤子上:“对不住个屁啊。”


许昕嘿嘿一笑,说:“哥先结婚了,就不能给你当伴郎了,对不住啊,不然给你当个高堂怎么样?”


“去你妈。”方博推了他一下,扯过纸巾擦裤子。


“说真的,特感谢你。”许昕又变成了正经样子,说,“这一路幸好有你这个兄弟,以后我就不是一个人过日子了,但你还是我最好的兄弟,你以后肯定特别有出息,我帮你看着。”


“那必须有出息。”方博和他碰了碰杯,一口酒灌下去,“你等着吧。”


“嗯,我等着。”




和许昕一起被马龙他们扛回去的时候,方博忽然特别难过,特别为许昕难过。


许昕多好啊,真拿自己当朋友,当兄弟,自己这么闹,这么嘴欠,他也掏心窝地对自己好。自己却偷摸着怨他,都不肯好好祝福他。


他可什么都没有错,被错误地惦记上了,那不是他的错。


又忽然为许昕可惜,许昕在他方博眼里是怎样一个复杂又细腻的世界,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,不知道自己对于这个亲近的人来说,还有这种意义。


但自己真的喜欢许昕吗?方博又自我怀疑。他没真正喜欢过人,不知道标准应该是怎么样的,许昕是他以为的最接近的那个,但或许这也不是喜欢。


他要是真喜欢许昕,他怎么也没求着要“在一起”呢?真是因为这些年他们都一直货真价实地、好好地在一起?


不管怎么样,方博和自己说,喜欢了就能如愿,那是太稀奇的事情。每个人都有心事,但感情没有结果才是世间的大多数,就当他一个人多了很多心思,尝了很多滋味,一点也不亏。




这个春夜上海下了雨,窗外淅淅沥沥的,方博躺在酒店的房里睡不着。想起以前和许昕一起因为各种原因睡一张床的时候,忽然心里有些东西在极速地萌发破土,等反应过来,自己已经站在许昕的房间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了。


但到底什么也没做,站了两秒就回自己房间了。


夜雨带来了一点凉意,却不觉得寒冷。傍晚时分的低气压让人胸闷,恨不得拿针刺破,晚上又有些燥热,好像夏天提前漏了点出来,从脊椎骨里生出了难以安眠的烦躁。夜里的雨一下,这一切反而都好了,都被滴滴答答的雨洗干净了。


方博坐在床尾,拿手机播《四季》,这才第一次发现收了这首歌的专辑叫《爱如少年》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,大约也是个少年。


他忍不住想,是不是自己的少年期太长了,才把那些若有若无的情绪一直带到成人世界,变成了他自己都难以安放的情感。


但无论如何,明天许昕就要结婚了,他的少年时代也要跟着结束了。


可明天还是春日里的一天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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