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出云岫

混吃等死

风筝与风(全)

_万分温暖:

下午第四节课,打球回来的男生打开吊扇,教室里响起了练习册被吹得哗啦啦翻页的声音。马龙用橡皮压住书角,继续算最后一道填空题。


等式里已经出现了四次方,马龙疑心自己算错了,抽出空白草稿纸重新抄了一遍。


班主任走进教室时他只差几步就能解开方程,“再三个月不到就要中考”的话全都过耳不入,直到老师点名表扬他的态度,马龙才停下笔,尴尬地笑了一下。


“希望男生都能像马龙一样,学会收心,运动可以,不要耽误学习,特别张继科,天天打乒乓球,你要进国家队吗?”


四周一片哄笑,马龙盯着列式,心算出了结果:x = x。


X


烦躁地把草稿纸塞到练习册下面,马龙向斜后方瞥了一眼,张继科撑着脑袋不知在做什么,头发上好像还留着冲过凉水的痕迹。


摸出笔袋里的纸条,上面潦草地写着:放学球馆等你。


马龙把弹簧圆珠笔倒按在桌上,一松手,它就“啪”地飞起来。




球馆里没有别人,张继科坐在球桌上磕着球,乒乓球在球台与他手心间跳动。


听到脚步声,他抬头抱怨了一句:“好慢。”


马龙走到他跟前,递过数学练习册,张继科一笑,翻出自己的马上抄起来。


“今天不想打球了。”马龙把球拨来拨去,“体育课上累了。”


“就打半小时。”张继科做了个恳求的手势。


“为什么我又要给你抄作业又要陪你打球?我……”


“最后一题瞎写的吧,”张继科打断他,“填空题。”


“什么?”马龙有些心虚。


“喏,”张继科飞快在自己本子上列出算式,“都消掉了,结果里肯定没有x的。”


“你瞎扯。”说着,还是俯身去看张继科写的步骤,原来很简单,只是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。


“好了,我帮你改了一题,你陪我打半小时。”


“继科,”马龙把手盖在练习册上,“你数学比我好干嘛还要抄我的。”


“想抄。”张继科咧嘴一笑,把马龙的手指一根根挪开,对着答案继续抄起来。




接过妈妈泡好的果茶,马龙把房间门关好,坐回到书桌前,一张纸条从笔袋里探出头,马龙把纸条折好,放进抽屉角落的盒子里。


四月初的夜晚已经很闷热,胸口的低气压让他静不下心,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钟,他又把收音机搬了出来。


“Music Radio 音乐红茶馆,每天晚上八点半,与大家准时见面。今天的第一首歌是来自Twins的《风筝与风》,首发于2002年,也是小经典呢,Twins的精选集《人人弹起》又收录了这首歌哦。”


马龙听了几句粤语,听不懂歌词,就把收音机放到一边,开始计时做完形填空。


英语是马龙的强项,他已经习惯每天晚上写一套卷子了。如果顺利,他一个小时就可以做完听力之外的内容。


但今晚显然不太顺利,磕磕绊绊把完型选完,心里那莫名的气流怎么也吐不出去。去书包里找其它科的作业时,马龙忽然摸到了一个球包。


他想起来放学后张继科说要送他一个球拍,被拒绝后,张继科直接就给他塞到了包里。现在拿出来一看,底板是劲极7,正反手都是蝴蝶套胶,手感良好。


乒乓球是他们的兴趣,而张继科兴趣更大一些。马龙把它放回球包,又放进书包夹层,把原先用的那块收到了抽屉里。


“这是我用自己的压岁钱买的,你得好好用啊。”眼前又浮现出张继科装酷的样子。




一周后,初三年级的优等生被要求参加晚间提高班,张继科放学后练球的计划泡汤了,马龙也无法收听音乐节目。黑板右上角的中考倒计时忽然就面目可爱了起来,他们都希望这种日子能快点结束。


每天吃完饭洗完澡后,张继科就骑车到马龙家门口等他。约定时间是六点半,但张继科总是六点二十五就到,这样他就能欣赏到马龙匆匆忙忙的样子。


“干嘛老是提早。”马龙在他旁边骑着车,“洗澡很赶。”


“你慢慢洗啊,我又不着急,我也不怕迟到。”


马龙也觉得奇怪,从来习惯迟到的张继科,在整他的时候倒是很守时。


“给你。”马龙从书包里掏出两杯酸奶,分了张继科一杯。


“谢啦。”


一口就能喝完的酸奶,张继科叼了一路。


从马龙家到学校只有两个路口,红灯的时间却总是很长。初夏的夜风吹来,缓解了一些等待的焦躁。


“马龙,你用什么沐浴露啊?”在十字路口停下时,张继科忽然问。


“啊?有什么问题吗?”马龙抬起胳膊闻了闻,“不奇怪啊。”


“不奇怪,很香,柚子的味道。”


“不知道,我回去看看。”


“看了记得告诉我啊。”


绿灯亮了,张继科脚一蹬,骑在了前面。天边是玫瑰色的晚霞,眼前是张继科被风鼓起的白色衬衣,微风拂过马龙的脸时,似乎还带上了张继科的气息。


马龙忽然想,如果他用了和我一样的沐浴露,我还能闻到他的味道吗?




五一节的时候,张继科的父母都去旅游了,他被寄养在马龙家。


两个人一起读书的效率很低,张继科总想拉他去打球,马龙也不想学习,但他又不想让张继科看出来,装模作样地看着书,却什么也看不进去。


张继科在一旁反复玩着弹簧圆珠笔,短袖下露出了少年人特有的细长手臂,因为常打球,又比同龄人健硕一些。


马龙注意到了他的手臂,注视了一会儿,他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,说:“继科,你去年晒的怎么还没白回来?”


张继科看了看他们的肤色差,笑了,说:“那你呢,你怎么老是晒不黑。”
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马龙把手收回来。


“马龙,”张继科把他的书本抽走,“别读了,我们又不是考不上一中,还是说你有其它想去的学校?”


“没有啊,”马龙埋下头,偷偷打了个哈欠,“最后关头不能松懈,不然会前功尽弃的,你也快点读书吧。”


“你可真像个小老头。”张继科把书还给他,自己趴在桌上对着卷子胡乱画起来。


“才不是。”


马龙继续看文言文,却发现那些文字忽然都扭曲起来,个个插着腰在笑他,笑他是个小老头,心里忍不住就升起了厌倦。


他很羡慕张继科,聪明,潇洒,心态好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,发奋起来也就格外帅气。他如何也做不到像继科那样。


这时马龙忽然想起了有一天在电台听到的歌,《风筝与风》,不知歌里讲的到底是什么,但他就好像风筝,总有线扯着,而继科自由自在,是风。


终于等马龙背完了书,张继科拖他去球馆打球,马龙不想出门,就说:“就在家里打吧,餐桌不是长方形的吗,收拾一下也可以打。”


半天没得到回应,马龙抬头才发现张继科少见的脸色不佳。


“继科?”


“不想打就算了,别拿这个糊弄。”


马龙愣了一下,他和张继科从小玩到大,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,他不知如何处理。


僵持了半分钟,马龙转身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再出来的时候张继科还站在原地,却没有了刚才的气势。


“马龙……”


“走吧。”马龙背起书包,说。


“啊?”


“我衣服都换好了,走吧,去球馆打球。”


张继科忽然转过身背对他,抬了一下胳膊,半天都不吭声。




球馆极闷热,打着球还算畅快,停下休息时却觉得热汗焚身。


马龙抹了把脸,把汗擦在裤子上,午后的热气蒸腾而起,他坐在球台上都觉得头昏脑涨,好像马上就要倒地。


这时张继科走过来,手一撑,同他背靠背坐着。衣服相贴的地方,彼此都感受到了汗湿的冰凉。


“给你。”张继科递过来一瓶运动饮料。


马龙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,缓了很久,说:“继科,你这么爱打球,以后想专业打球吗?”


张继科“嗤”一声笑了,说: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,人家都是娃娃打起的。”


“是吗?”马龙摸着饮料瓶,有些心不在焉。


“倒是你,”张继科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你打球比我有天赋?”


“有吗?”马龙仰起头,迷茫地看着球馆上方没有打开的灯。


我打球只是为了……暗自摇了摇头,马龙把模模糊糊的话吞到了心里。




五一假期最后一天,张继科和马龙去城郊的后山玩。山有半面是墓山,小城里的本地人大多族葬于此。后山没有开发过,清明时节扫墓的人带着锄头辟了几条路出来,春夏雨水多,草木长得旺,仅仅一个月,小径又掩在山草中了。


两人就在路边捡了粗壮的树枝,摸索着爬上去。


折腾了大半小时,终于在一座墓前的开阔地停下。


“这是我家的墓,清明刚来过,”张继科说,“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埋进去。”说着,对着墓碑合掌鞠了个躬。


马龙在他旁边,也跟着弯腰。


“来吧,在这里野餐。”张继科打开书包,抽出野餐布。


“喂,不好吧。”马龙拉住他,“别在你家的墓前啊。”


“好吧。”张继科把布又塞回去,“我记得山上有一个小湖,很漂亮,我们去那边。”


“嗯。”


可找了很久,两个人也没有找到小湖,最后饥肠辘辘地回到张家墓前,马龙也撑不住了,由着张继科把野餐布铺好。


三明治,酸奶,肉松面包,橘子,还有一瓶菊花茶。没有多少东西,两个男生很快就能吃完。


但山上风景很好,从这个地方看下去,有树林,有溪流,有对面山上的梯田和茶园,还有山脚的小城。


“看我们学校。”张继科指着升着远方,“升着国旗的。”


“你视力真好,”马龙说,“我只能看到一个小红点。”


“因为我没你肯读书啊。”张继科笑着说,“你看,那边就是一中了吧,我们秋天就去那里。”


“我有时觉得你说得对,”马龙说,“其实我们都考得上,为什么还要拼命学习呢?可是我好像上了发条,停不下来了。”


“干嘛非要停,”张继科说,“我都是瞎说的,你过得开心就好。”


开心吗?很难说,但马龙觉得总体还是开心的。


“今天好闷,以为山上风会很大。”


“不会下雨吧?”张继科抬头看了看天,上方都是密林,只能看到被枝桠分割的小块天空,灰蓝色。


“那糟了,我们没带伞。”


但事实远比他们想得更糟,没过多久,天边传来了闷雷声,天色忽暗,不过一会,便电闪雷鸣,风雨大作,两人瞬间成了落汤鸡。


“靠,这也太突然了。”张继科大叫。


闪电划破天空,响雷在他们头顶炸开。树上都说雷雨天切莫在树下,现在他们处在密林中,无处可逃。


张继科忽然想到马龙有些怕打雷,一看他,果然脸色苍白。


“操。”他忍不住爆了粗,拉着马龙站到树枝没有交汇到的一小块地方,安慰道:“这边肯定没事,雷阵雨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

马龙紧紧攥着拳头,他想说些什么,但张不了口。


一张口,说的是:“我们……会不会……”


“不会。”张继科打断他,“这样吧,我们赶紧向老天爷发誓,向他保证我们能做到的事情,他就会放过我们。”


“这有用吗?”马龙很难看地笑了一下。


“当然有用。”张继科抓住马龙的胳膊,说,“我先来,我保证,只要我们平平安安下山回家,我之后两个月肯定好好学习,自己写作业,不逃课去打球,不惹马龙生气,下课不偷喝他的水。”


“你喝我的水了?”马龙瞟了他一眼,“难怪我水喝得那么快。”


“我保证做到,所以我们一定会平安。该你了,你也说几个。”


“我……”马龙已经不觉得这是张继科的胡说八道,仿佛它已经是当下唯一的救命稻草,甚至觉得老天真的与他签了这样的协议。


“我保证……”一道闪亮晃白了眼前的人,随即落雷滚滚,马龙忍不住抖了一下,脑中想的事也炸开,一瞬间,他满眼闪现的都是“我做不到”。


“说呀,说了就好了。”张继科晃了晃他。


“我保证以后继科想打球我都陪他!”马龙飞快地一口气说完,看到张继科有点愣住的样子,他又补了两句“真的,我说真的”。


担惊受怕地煎熬了十几分钟后,雷声渐小,雨势却更大。两人决定冒雨下山,来时路已经被雨水浇得湿滑一片,根本站不住脚,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,一路滑下去的。


中途马龙摔了一跤,爬起来时,却发现了了不得的景致。


“继科,看!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湖。”


就在他们侧前方,一片浑色的湖被雨水乱打,湖面上升起了水雾,像是同大雨的对抗,又好像是一种接纳。


“好漂亮。”张继科看得呆了,脚下一滑,一屁股坐在泥径上,一路滑了下去。


“继科!”


张继科一身泥地爬起来,冲着马龙笑道:“没事,一点不疼,好省事,你要不要试试?”


他站在雨中,被兜头盖脸浇着,身上的泥土冲不尽,眼也张不开,像落汤鸡一样傻笑,马龙却忽然觉得,张继科就好像那片湖,在雨的袭击中生出了生命力。




回到家时马龙父母还没回来,两人迅速洗了澡,心虚地将沾满泥土的衣服一阵狂冲,泥水流走时,张继科不安地问:“你家下水道会不会堵住啊?”


“不知道……”马龙揪了揪头发,心里有些害怕。


雨下到晚上也没停,张继科就继续在马龙家住下。兴许是太累了,在哗哗的雨声中,张继科很快就睡着了,马龙却辗转难眠。


继科在身边,一呼一吸,他身上好像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,就连安眠都带着力量。即使不转身看着他,马龙对他黑暗中的脸的轮廓也十分熟悉,还有长长的睫毛,白日投下阴影,夜里便蛰伏着。


可熟悉这些做什么呢?


马龙睡不着,满脑子胡思乱想。他想起半个月前看的一篇小说,太宰治写的《斜阳》,小说里和子给她爱慕的人写信,她称他为M.C,意为My Chekhov,My Child,My Comedian。我的契诃夫,我的孩子,我的喜剧演员。


马龙忍不住想,如果他可这么称呼什么人,他该取什么含义呢?


My……


C开头的单词表在脑中滚动起来。


My Christmas,My church,My circle,My cloud,My code,My country,My century,My chance,My challenge,My connect,My cancer,My captain,My cheese,My chocolate,噗,My chocolate……


马龙忽然想到了张继科白不回来的肤色,偷偷笑了起来。


可是,他忽然停住了笑,为什么是继科?


脑中的指针停在了下个单词。


My crossing。


我的十字路口。




那晚马龙做了一个梦,梦到他们又回到了山上,回到了张家墓前。电闪雷鸣,他们瑟瑟发抖。老天让他们发誓,让他们痛改前非,他发誓说以后不再喜欢继科,一道天雷劈下,天空中有人低吼道:撒谎,你做不到。






假期过后张继科真的认真学习起来,不再往球馆跑,连校运会的乒乓球赛都没有报名参加,马龙出于习惯,还是将那块板子收在书包里。五月中旬教育局下了通知,晚间提高班被举报暂停,张继科在放学后的路口与马龙分别,马龙又恢复了收听音乐电台的习惯。


几天后三模的卷子发下来,马龙排名掉了五六位,他看着红色的分数有些麻木,老师评讲时,他第一次一笔未动,下课后就被叫到了办公室。放学时张继科照例在车棚等马龙,马龙远远望见他靠着栏杆读书的身影,忽然有了些倦怠和惊慌。


他有些累,他想休息,但不想回家。


他开始害怕一切消耗他感情,又需要他付出心力维系的东西。


那天马龙骑车骑得很慢,晃晃悠悠,在分别的路口,张继科和他说:“不如我们去江边坐坐吧。”


小城依江而成,从江滨路骑过新盖起的房子,翻过防洪堤坝,穿过竹林,就是一片未经修整的沙滩,外面是宽阔的江面,天晴时闪闪发光。


他们只骑到了堤坝脚下,把自行车锁在路边,爬上小坡,坐在堤坝上就能目及江和对岸。初夏傍晚,微风正好,草丛中响起了稀稀疏疏的虫鸣,天色仍亮,西边是晕开的火烧云,东边是细小的白星。


张继科一句话也没说,就坐在马龙身边陪他发呆,运砂船来来往往,对岸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,江风阵阵吹来,一次比一次冷,脚下的野草被吹得弯了腰,搔在腿上,带着似有若无的刺痛。


马龙忽然很难过,他越发感到张继科的好,但他怕极了这种好。他为张继科感到难过,也为胆小卑劣的自己感到难过。


“回家吧。”天暗下来,远星变得醒目,张继科对他说,“你妈妈该担心了。”




到家时妈妈已经着急了很久,把马龙骂了一阵才让他上桌吃饭。


“今天发卷子了吧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给我看看。”


马龙放下筷子,拿了试卷递给妈妈。他记得小时候每当自己少了几分,就边交出卷子边哭,起初是出于自责和害怕,后来是不想挨骂的手段,再后来就麻木了,挤也挤不出眼泪。


妈妈翻着看了很久,马龙吃完了饭也不敢起身添,往碗里一块块夹着不喜欢的青椒。


“马龙,还剩一个多月,我给你找个补习老师吧。”


“嗯……”


“你不要总觉得能考上一中就可以了,学习是一辈子的事,上了高中,还要上大学,要好的大学,大城市里的学校,以后再出国,爸妈都指着你呢,知道吗?”


“嗯……”


“我和你爸爸在考虑送你去Y市的外国语高中寄读,所以你这样的成绩是不够的,懂吗?”


马龙慢慢放下碗,说:“妈,我不想去。”


“为什么不想去?你知道他们985录取率比这边高多少吗?”


“我在那边谁也不认识。”


“不认识就去认识啊,难道你在这边有多少朋友?就算有继科,你们小哥俩还要黏在一起不成?”


“我不想去,你们别弄了,我不会去的。”马龙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“我吃饱了,我去看书。”


回到房间里,打开收音机,节目还没有开始,电台反复播放着汽车的广告。马龙找出很少用的小灵通手机,想给张继科打个电话,充上电,输完了号码,最后还是没拨出去。


不要继续下去了,马龙告诉自己,你平凡的人生没有这个资格。




运动会那几天,马龙一直待在教室里写着补习作业,张继科坐在旁边同学的桌子上颠球,轻而易举到了五十下。


“好想去参加啊。”张继科哀怨地望着操场。


“那干嘛不报名?”马龙头也没抬。


“我要读书啊。”


“你现在哪里在读书。”


“要参加就要好好训练,我哪有时间训练。”


马龙放下笔,说:“继科,其实你没必要勉强自己,你成绩本来就够……”


“我不是看你一个人读书无聊吗。”


马龙不说话了,继续低头解平面几何。


下午班上有个报名跳远的学生受伤了,张继科被叫去顶上。隔壁班的许昕忽然过来找马龙,说临比赛了发现忘带球拍,想借他的用一下。


马龙想到是张继科送的球拍,犹豫了一下,只是和许昕一向关系不错,还是借给他救急了。


许昕还回来的时候把马龙的球拍大大夸了一番,还说运动会结束后要请他吃饭。马龙开着玩笑答应下来,一回头却看到张继科走进了教室。


那天张继科没有等马龙,先回家了。




第二天马龙去找张继科道歉,张继科慢慢吞吞地问:“你还没换过胶皮吧?”


“没换过。”马龙说。


张继科从书包里取出一个袋子,递给马龙:“我想了一下,蝴蝶的套胶不适合你,红双喜狂飙三,你试试。”


“好。”马龙接过袋子,“谢谢。”


“里面有胶水。”


“嗯。”


张继科深吸一口气,说:“马龙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无论如何,你别不理我。”


马龙笑了,说:“为什么要不理你。”




这晚马龙写作业到一半,忽然想起张继科送的新套胶,便把手头事先放下。


把旧胶皮从左右向中间揭开的时候,马龙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心情,想在刮福利彩票,又好像是中考结束后在估分。


撕开的那一瞬间,马龙的大脑一下短路,然后心脏狂跳,又忽然跳停,像海绵吸饱了胶水,粘稠满涨。


底板上用签字笔写着“马龙 我喜欢你”,虽然模糊了一些,但那字迹马龙再熟悉不过,他抽屉角落的盒子里放满了这个字迹的纸条。


继科……


他握着板子的手不住颤抖,想笑想哭,心脏像堵上了温泉的泉眼,汩汩地涌着热流。


叩叩——


忽然响起敲门声,马龙忙把板子丢到抽屉里,转头是妈妈站在门口:“吃苹果吗?”


“不吃了。”


惊吓后忽然感到了疲惫,马龙再看着球拍上的那行字,滋味变得复杂。


这是他想过的答案吗?这是他想要的答案吗?马龙不敢回答这个问题。


如果他们的生命里都只有自己该多好,如果他们的人生都只有今天没有明天该多好,那可能他能勇敢地做很多事。


马龙开始往狂飙三上刷胶水,等它晾干,再刷,晾干,再刷。看着晶亮的胶水丝渐渐暗淡,马龙忽然想到张继科说的那句话:“你别不理我。”


把晾好的胶皮和底板粘在一起,用工具反复滚压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行字埋到地下去。


试了试新粘好的球拍,击球感果然不同,马龙对着墙壁打了几下,眼泪忽然掉下来。




走进教室时,马龙习惯性去找张继科的位置。张继科的目光撞上他,不自觉闪躲了一下,又迎上去,带着幽深的不安和一点小心的热切。


马龙低下头,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。


他知道张继科一定在看着他,但他一整天都没有回头。放学的时候马龙提上书包就走,张继科依旧在车棚等他,等到太阳西沉,夜幕降临,最终一个人推车走了。


马龙就站在教学楼拐角,看着张继科等了他两个小时。


五月末的天多么热啊,街边小店都挂出刨冰的招牌,带着各色泳圈的人向游泳馆进发,超市开起了冷气,女生们换上了露出鲜艳趾甲的凉鞋,体育频道在预热着世界杯,空气中水汽饱满,两边行道树飘散出青芒果的涩香,夏天要来了,马龙骑着车在人群中逆行。




张继科再也没有理过他,好像马龙从这个班级消失了,连班长都察觉到不对劲,跑来问马龙。


“没事,快考试了,我们都专心学习。”马龙笑着回答。


他的单词表已经背完了两遍,其它一切好像照常进行。张继科还是很闹,时常与人勾肩搭背,有时又一声不吭,在位置上疯了般地刷数学试卷。


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鲜红的“25”,马龙伸出手,想着一切也很快,把一只手反复五次,25天就过去了。到时候呢?如果爸妈坚持要送他去寄读,那就去吧。他连最想争取的都没有为自己争取,其它也就无所谓了。


四模时马龙的成绩又回升了不少,妈妈问他是否还要补习,他想了想,说:“继续补吧,反正也没其它事干。”


倒计时17天的时候,马龙在笔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:“今晚八点半我在游泳馆等你。”他回头去看张继科,张继科趴在桌上睡觉,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张继科头上有两个螺旋,小时候听大人说,头上有两个螺旋的人性子倔。


课间操回来,笔袋里又多了一张纸条:“你不来我就等到天亮。”


马龙想去找张继科,看到他过来,张继科马上转身走出教室。


直到放学前,张继科在帮老师发数学作业时经过了马龙的位置,他飞快俯下身说:“游泳馆西边小门坏了,可以偷进。”没等马龙反应过来,张继科又走开了。




晚上八点二十五,到了游泳馆前马龙才知道为什么张继科让他偷进。今天游泳馆闭馆换水,从小门进去后,偌大的泳池空无一人。张继科坐在观众台上,探照灯在他身边投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影子。


马龙沿着泳池走上观众台,走到张继科身边,喊他:“继科。”


他忽然发现,自己好久没有和张继科说话了。


“游泳吗?”张继科问他。


“好久没游了。”


站在观众台上往下看,刚换过水的泳池是幽蓝色的,瓷砖的纹路因水波变得扭曲,和那天在后山上看到的暴雨中的湖不同,泳池似乎是死的,没有一点呼吸。


“比赛吧,”张继科说,“一百米,怎么样?”


马龙跟着他走到起跳台边,脱了外衣外裤,简单热身两下,张继科数“三二一”,他们一齐跃入水中。


马龙没有戴泳镜,天生又有些夜盲,张继科在隔壁泳道激起的水花打在他的眼前,他不敢用力游,估不清进程多少,怕不知何时会触壁。


“我赢了。”到达终点的时候,张继科在旁边说,仰起的下巴满是挑衅意味。


马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忽然涌起了好胜心,说:“再来一局。”


这一次马龙用尽了全力,他下决心哪怕撞上泳壁也要借力回游,一上一下间耳边满是巨大的水声,潜入时声音又被水给吞没了。马龙忽然感受到这泳池也是有生命的,它想拽着马龙,但马龙不肯。


率先触壁,马龙缓过气时张继科才到达。


“我赢了。”马龙说。


“你赢了。”


刚刚才感到的胜利的喜悦因为张继科轻而易举的认可而忽然熄灭,马龙爬上岸,湿淋淋地坐在池边。


“喂,还比不比?”张继科浸在水里,问。


“不比了。”


“换一个呢?比闭气。”


“比不过你。”


马龙记得他们一起学游泳时,张继科是他们中闭气最厉害的。


“不试就认输?”


马龙最终还是回到了水里。


他在心里数着,憋到60下的时候猛地钻出水面,张继科果然还在闭气。

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。


张继科直起身,说:“再来。”


马龙逼自己要撑到100下,但数到87时他已感到胸肺重压难当,一下站起身来。


“我输了,你出来吧。”


可面前没有张继科,刚才还在他眼前的人忽然消失,马龙又钻入水中,仍摸不见他。


“继科!”他忽然慌了,“继科你没事吧?”


身后忽然响起了巨大的水声,然后是张继科的笑声,他转过身,张继科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背后,把他整了一通。


马龙心里一阵起落,觉得不甘心,拉着他再比一次。


“我们离远一些,你不要再吓我了。”


这次张继科依旧坚持了很久,但他起身时却找不到马龙了,他前前后后地拨水,都没有寻见。


“马龙?!”


一抬头,却看到马龙已经站在池边,是趁着张继科闭气时偷偷游过去的。


“扯平了。”马龙说。


张继科忽然笑了,冲着马龙大喊道:“你不觉得好笑吗?其实你球也打得好,游泳也游得好,却好像什么都不上心。你明明好胜心强,又装作都不在乎,你明明有想要的东西,总是骗自己不想要!”


马龙咽了一口唾沫,脑袋充血,耳朵轰鸣。


“你闭嘴。”他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说。


张继科慢慢向他走去:“你还不原谅我吗?我认输,我不该不理你,但除此之外,我还做错了什么?”张继科看着他,说:“我喜欢你,做错了吗?”


马龙忽然转头,说:“跳水台的门没关,是不是可以上去?”张继科看向深水区的方向,马龙说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

他朝跳水台跑去,他的人生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目标,好像站上那个高台,一切问题就会有答案。在探照灯的指引下,他一路跑上十米跳台。


“马龙!”张继科在下方朝他大喊。马龙张开双臂,一跃而下。


他冲破了这死一般喜爱于吞没的泳池,拍击水面的身体传来痛感,马龙在水里挣扎着,双腿用力下蹬,双手乱抓,忽然就抓到了什么东西。他被一路向上拖,拖出了无声的水底。


眼前是红着眼的张继科。




中考那几天气温极高,马龙一天洗了三次澡,仍觉得燥热难当。他已经没有其它东西要准备了,吃过晚饭就在阳台上乘凉,收音机摆在身边,勉强盖住铺天盖地的蝉鸣。


考试前张继科与他击拳,祝他成功。其实马龙没有成功不成功的实感,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个任务,完成即可,没有成就感。


最后一门考完时马龙也没有大解放的感觉,只是看到被写上“-3”的倒计时牌,觉得有些好笑。当晚有一个班级聚会,马龙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,到餐馆时不少人已经来了,他们都脱下了校服,一时房间里久违的五颜六色。张继科穿了一件黑色的李宁运动服坐在角落玩手机,马龙想了想,还是坐到了他旁边。


席间友人举杯,高喊“青春万岁!”大家一哄而上,没有人感到局促,情绪高涨得就像在电视中。马龙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,正巧和张继科的碰在一起,轻轻一声,他倒听得很清楚。


饭局结束后又转战KTV,马龙刚被哄着喝了几杯酒,头渐渐疼起来,唱了两首周杰伦就躲到旁边去了,张继科兴致倒很高,被围在中间飙歌。


一个女生拿到麦克风的时候,马龙忽然听到了有点熟悉的前奏,一抬头,是他曾在电台听到过的《风筝与风》。


这是马龙第一次看到这首歌的歌词。


“没有灯 背影怎可上路 如没云 天空都不觉高 我与他 若天生一对多么好 单手怎可抱 我怕在平地跌倒”。


手机忽然震动,显示爸爸的来电,马龙不得已到包厢外接了电话。讲完挂掉时,正好碰上张继科出来。


“不唱了吗?”马龙问他。


“休息一下,去买点水。”张继科的嗓子有点哑,“你要什么,我给你带一个。”

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

“马龙,”刚想转身,张继科忽然叫住他,“你那时告诉我,我们之间的事考完试再打算,现在考完了,我不会催你,但你也不要躲我,好吗?”


马龙笑了,说:“我没有躲你啊。”


“好吧。”张继科挠挠头,呆呆站在原地。


“喂,”马龙开口,“帮我带瓶冰红茶。”


“啊?哦哦,好。”


“谢谢。”


回到包厢,MV里阿娇和阿Sa还在一人一句地唱着歌,马龙盯着屏幕,心脏好像变成了桌上的啤酒,还有水珠沿着瓶身滚落。


“谁能来做微风 不必管我的轻重 (谁怕痛 有他支撑跌不痛)冥冥中遇上他 擦过爱的天空(有风筝) 倦极也不痛(便有风)”。




那天晚上马龙点了一支小夜灯,趴在床头,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父母。结尾他写道:


“爸爸妈妈,你们希望我做到的,我努力过了,我不会后悔,我不会去寄读,这是我认真做出的决定,请你们尊重我一次。从小到大我没有违抗过你们的要求,我一直按着你们打造的样子长大,我并不悔恨,但觉得很可惜,我好像没有按照‘马龙’这个人的想法和模样活过一天。人生只有一次,我的也是,你们的也是,我也偶尔也能有一次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。我也有想要争取的东西,我也有本来可以拥有的东西,为了不让你们失望,一路走来我都在放弃‘马龙’喜欢的一切,我只能做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,但我还这么这么年轻,其实我是有资格去争取的,不是吗?我也有犯错的权利,不是吗?我也很想,偶尔地,为自己的愿望努力一次。”


他摸黑把这封信塞到父母房间门缝下,躺回床上时,心脏狂跳不止。




一周后分数公布,马龙和张继科的分数很接近,马龙的妈妈终于没有再干涉他,由他自己选择。填志愿表时张继科很高兴,一中设有重点班,他们高中继续同班的可能性很大。


领完毕业证书那天,马龙和张继科又骑车去了江边。这次他们翻过了堤坝,穿过了竹林,来到了沙滩上。午后沙子温度极高,隔着鞋他们都感受到了那股灼热。


江面上波光粼粼,现在正是涨潮时段,运砂船在遥远的江心缓慢经过,马龙记得小时候有许多人爱在傍晚时来江边游泳,但后来多了采砂船,水情变得十分不明,每年都有人一步走错就丧了命,这里成了危险水域,渐渐就没有人来游泳了。


两人把书包垫在身下,坐在了沙滩上。


“你小时候来这里游过泳吗?”马龙问张继科。


“游过,以前还带着自己家做的泳圈,我叔叔还逆流游,游到了上游的自来水厂。”


马龙向后倒去,沙子虽然烫人,却熨平了他心里的不安。“真想再在江里游一次啊。”


张继科坐在他旁边,俯视了眯起眼睛的马龙片刻,忽然站起身来,一件一件把衣服脱掉。


“你干嘛,”马龙笑道,“晒日光浴啊。”


张继科脱得只剩内裤时,忽然猛地朝江里跑去,马龙愣了片刻,连滚带爬地起身去追他。


“继科!你回来!!”


他跑得太快,像一个无所顾忌的原始人,马龙慌乱追着时被自己绊了一跤,三两下蹬掉鞋子继续爬起向前跑。


“张继科!!”


张继科已经冲进了水里,好像马上就要跃进江中,马龙紧随其后踏在浪上,猛地拽住张继科向后拉,他们都摔在湿软的潮汐带。


渐渐平复了呼吸后,马龙骂道:“张继科,你疯了?”


张继科一笑,说:“想游泳就去游泳,有什么疯的?”


“这里是危险水域你不知道吗?!”


“不知道,我没试过所以不知道,得试了才知道。”


“神经病。”马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沙,张继科伸手要马龙拉他起来,马龙瞟了他一眼,自己往回走。


走了几步,马龙忽然脱掉上衣丢给张继科,“擦一擦。”


张继科把马龙的衣服围在脖子上,走回放书包的地方,把自己脱下来的干爽衣服拿给马龙。


“我不要。”马龙捡起书包。


张继科抢过他的书包,把衣服塞到了里面。


“马龙,”张继科看着他的眼睛说,“就算你不能勇敢,也稍微对自己诚实一点吧。”




假期开始了,真正的夏天也随着世界杯正式开始。马龙支持的巴西队积分A组第一,张继科支持的葡萄牙G组第三,近来他总是为此闷闷不乐。


马龙妈妈同意他自己选择高中,条件是暑期要参加初高中衔接班。自从妈妈听说许多初中的优等生一上高中便跟不上后,便总催着马龙赶紧去上课。马龙和张继科说起这件事时,张继科说他也想去,两个人就一起在培训机构报了班。


半个月的课程很紧,上午数学下午物理,两人总是在汉堡店吃午饭,在空教室睡午觉,傍晚天凉后去球馆打球或是去游泳馆游泳,晚上忙着写作业,半夜偷偷爬起来看球,日子似乎过得比中考前更紧张。


有赛事的第二天,两个人总是顶着大大的黑眼圈。补习教室没有空调,吱呀的吊扇和陌生的公式让人昏昏欲睡,窗外高大的白玉兰被阳光洗得新绿,马龙有时就靠看着白玉兰的叶子让自己保持清醒,最后却总在聒噪而单调的蝉鸣声中睡着。


张继科就在他面前竖起课本打掩护,老师来的时候偷偷捅醒马龙,然后把写好的答案塞到他跟前。


来回几次之后,马龙有些内疚,问:“你不困吗?”


“困啊。”张继科打了个哈欠,用手撑住眼皮,说,“但是不能睡。”


“你睡吧,”马龙说,“换我来上课。”


这么说着,强撑的马龙还是以“咚”的一声脑袋撞上课桌收场。张继科在旁边埋头闷笑到全身发抖。


巴西被德国七比一血屠的那一天,马龙是红着眼睛来上课的,一整个上午什么话也不说。课间张继科买了两支雪糕,一支给他,脆皮牛奶雪糕,红豆和巧克力夹心,马龙慢吞吞地吃完雪糕,发现雪糕棍上画着图案,一看张继科的,也有,两个人拼在一起,好像是拼图的两个部分。


“这个凑齐了是不是能换奖啊,”张继科说,“那我再去买几支。”


“肯定凑不到,”马龙今天第一次开口,“肯定某个部分没有印上。”


张继科又去买了五支,两个人各吃一支就再也吃不下了,干脆分给同学,再回收雪糕棍。


“真的凑不齐啊,这里都重复三个了。”张继科对着雪糕棍发呆道。


“如果买很多很多的话,可能还能凑得上。”马龙说。


“没钱了。”张继科摸摸口袋,“还要吃中午饭。”


“我去买。”马龙忽然起身,张继科拉住他说,“你怎么也干傻事?不像你啊。”


马龙说:“你也知道是傻事啊,知道你还干。”


张继科笑道:“我乐意。”


中午吃完饭,马龙的心情还是不太好,张继科不去骚扰他,就推着车走在后面。下午一点半是一天中最热的一段时间,太阳不时加大光晕,全身细胞都热得大扩张。


马龙走在前面,前方的白色日光晒得头昏脑涨,唯一通透的耳朵听到了灼热的风声,人们的抱怨,地表水汽的蒸腾,还有张继科走在身后的脚步声和自行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。他的脑袋中想了很多事情,巴西队,补习班,高中,游泳池,乒乓球,爸爸妈妈,出国留学,汉堡店,打输的魔兽世界,昨晚吃剩的泡面……这一切都抽象地搅和在一起,变成了一只混合的雪糕,马龙在脑海中抓住那只雪糕,咬了一口,忽然雪糕就融化了,脆皮和夹心都掉落一地,就剩光秃秃一根雪糕棍,马龙凑近去看雪糕棍上的图案,发现上面写着张继科的名字。


马龙停下脚步,转过身,张继科就站在身后,也停下来看着他。


“继科,”他忽然在道路中间大喊,在他因为中暑而晕倒之前冲着张继科大喊道,“下周我爸妈出差,你来我家住吧!”




这个夏天里张继科一直在长高,马龙也在长,但比不上他,每天早晨他们都会在门口量身高,张继科的食指和拇指捻出细小的距离,说:“你还差我这么多哦。”


那是马龙从记事到现在,感到最轻松而充实的一段时光,在只有他们的家里,清晨拖拖拉拉地起床,在阳台做早操,一起去上补习班,傍晚打球,晚上打游戏或是看电影,在公园和邻居家的狗玩,在冷饮店写作业,在花鸟市场耗掉一整个下午,和张继科一起度过的夏天。


马龙曾经十分排斥人群中的生活,十几岁的神经是最敏感的,少年习惯思考自己存在和继续存在的理由,他甚至觉得自己活得不如乡间的农夫,农夫的一辈子至少曾照料过其它生命,而他只是在消耗社会资源。他觉得自然简单而丰富,而人的社会复杂却又实质上单一浅薄。


可这个夏天他有了新的感受。人的喜怒哀乐可以是真实的,也可以是珍贵的,并不是只有“有意义”,才是有意义的。


如果此刻将他发配林间,大概他会说:不,我对人群留有眷恋。


马龙意识到这一切来自于他对张继科的理解,以及对自己某种感情的正视。


但张继科不在意这些,他总是想做就做,某一天张继科在电视上看到了美食节目,冒着烈日就去超市买了食材。


“西红柿沙拉,墨西哥名菜。”张继科把红彤彤一碗递到马龙面前,“你尝尝,我都没尝过,第一口给你吃。”


“你拿我试毒啊。”马龙夹起一块东西,问,“这什么?”


张继科凑近看了看,说:“洋葱吧,这个菜就是西红柿,洋葱,柠檬汁和黑胡椒搅在一起的,特别简单。”


马龙吃了两口,说:“嗯,吃出来了,西红柿是西红柿,洋葱是洋葱,柠檬汁是柠檬汁,黑胡椒是黑胡椒。”


“这什么意思?”张继科也吃了两块,忍不住做了个呕吐的动作,把碗抢过来,说,“这次失败了,你别吃了。”


“其实还行,”马龙把筷子又伸过去,“吃蔬菜本来味道也挺好的。”


解决掉那一碗,张继科说:“今天没事干,打会儿球吧。”


马龙看了看窗外的骄阳,说:“等傍晚太阳下山再出去吧。”


“不用啊,”张继科擦了擦餐桌,“这里打就行。”


马龙微微张大了眼,神情间有些困惑,张继科把板子递到他手上,示意他先练起来。餐桌的触感比球台差了太多,但简单的对拉还可以凑合一下。


“觉得奇怪吧,”张继科说,“因为我想通了。”


“想通什么?”


张继科边发球边说:“你应该不知道我参加过省队的选拔吧?”


马龙心里莫名咯噔一下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
“嗯,你当然不知道,因为我打算选上了再告诉你的,”张继科笑了笑,“结果没选上,我就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

“嗯……”马龙走神没接住球,跑到门边去把球捡起来。


“那之前我爸一直拿专业的训练要求我,我失败以后他就不这样了,他让我放轻松去打,但是我放不下。”张继科扣下球,捏在手中端详了片刻,说,“其实我特别怕失败,但这次失败之后,我忽然什么就不怕了,只是放轻松不了,我没法跟玩儿似的对待它。”


马龙想到了上次的事,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

“没有对不起,”张继科把球送过去,“反而是那次我忽然看开了,我现在打球就是打开心,虽然给套住了好多年,但回头看看,我打球归根结底是喜欢打球,不是为了进省队,是不是?”


“嗯……”马龙不知该不该赞同他,还是安慰他,只说,“那你现在打球开心吗?”


“挺开心的,你也愿意陪我打,我很开心。”张继科说,“我发现我们老忘了什么最重要,我现在记起来了,所以挺开心的。”


沉默了片刻,马龙开口道:“继科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你最近活像个思想家。”


“我最近开始看书了嘛。”张继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

“但你说得挺对的。”马龙挥起了拍子,“我也不想再面面俱到地活着。”




游泳馆每周四闭馆,他们就总选这一晚偷偷溜进去,未必要下水,有时仅仅是坐在观众台上吹风聊天,望着平静新澈的泳池,满足少年人热爱挑衅禁忌的恶趣味。


此刻张继科坐在第三排观众台上,握着一个MP3轻轻哼着歌,马龙坐在他旁边,看着手机里的电子书,眼下这一段是塞林格的《破碎故事之心》,他说:莱斯特小姐,有人认为爱是性,是婚姻,是清晨六点的吻和一大堆孩子,但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。


马龙偏过头,看到的是被夜风吹乱了头发的张继科。他忽然想试试看吻他的侧脸,他知晓这是一种欲望,但欲望并不是罪恶。


门口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两人神经一紧,“来巡逻了。”马龙心领神会,跟着张继科飞快躲到“强身健体”的字牌后面。


盛夏的夜晚,张继科紧贴着马龙半蹲着,两人之间热气蒸腾,还带着紧急跑动后不匀称的喘气。


马龙脑中的温度越拉越高,他明知保安仍打着手电在泳池边排查,还是小声向后问道:“继科,你喜欢我吗?”


感到身后一僵,然后是张继科极小声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
马龙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:“那我……可以喜欢你吗?”


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,好像有人忘了心跳,然后便是心脏战鼓一般雷动。


马龙一鼓作气道:“我们在一……”


“砰!”张继科忽然向后摔倒,“谁?!”保安大喊,马龙拉上腿麻的张继科迅速向西边小门跑去。


他们跑了许久许久,在街道上跑到精疲力尽,双双摔倒在水果摊前。


“喂,你们两个小孩没事吧?”


马龙摆摆手,买了两块冰镇西瓜,递给张继科的时候,张继科悄悄,但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

“好。”


他听到张继科这样说。




这是一个月圆的夜晚,张继科和马龙并排躺在地板上,从窗口正好能看到一轮莹白的满月,明亮的月光照耀大地,也从窗户进来,照到他们身边。


“像盏灯一样,”马龙说,“今晚的月亮特别亮。”


月光洗得他的心坦坦荡荡,他转头看向张继科,说:“原来这就是坦诚的感觉。”


张继科靠近他,额头抵住额头,说:“原来这就是梦想成真的感觉。”


“其实我还在想很多,”马龙如实说,“可能有一天我们加在对方头上的光环灭了,就是你不喜欢我了,或是我不喜欢你了,想到这个,我觉得很难过。”


张继科皱起眉头,想了想,说:“你这个问题太长远了,我现在回答不了。”


马龙笑了笑,说:“不要你回答。”


张继科勾了勾他的手,说:“喂,明天你妈妈要回来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难过吗?”


“有点儿。”


张继科笑了,说:“看,想想眼前的难过,有没有觉得你刚才考虑的不知道哪一天的难过,忽然就不重要了?”


马龙一愣,“呼哧呼哧”地笑起来。




八月末,两个人又在家长的敦促下报了一个英语补习班。开班没两天,张继科就在球场上崴了脚,马龙只能每天去他家里,把课堂笔记给他抄。


“这老师怎么一天讲这么多啊。”张继科边抄边抱怨。


“有的知识点是我自己加的。”


“那我下次只抄你加的好了。”


马龙笑道:“那你花钱上课干嘛啊。”


“对啊”,张继科说,“不如直接把钱给你。”


张继科在床上躺了一天,腿麻到动不了,马龙顺手帮他捏了捏,张继科却一声惨叫,大喊“好痛”。


马龙缩回手,自己捏了捏自己,嘀咕道:“明明很轻啊。”


张继科躲在作业本后偷笑,马龙拍了他腿一下,说:“喂,你什么时候这么不坚强了?”


张继科一边“哎哟”一边说:“不坚强了,有你就不坚强了。”


抄完笔记,张继科啃着苹果说:“我有点想去纹身。我想纹个蝴蝶,我觉得蝴蝶是我的吉祥物,我打球特别不好的那段时间,看到了很多蝴蝶,然后我就打得好了。如果你纹,你想纹什么?”


“我不纹啊,”马龙托着下巴说,“我怕疼。”


“如果嘛,我说如果。”


“那……风筝吧。”马龙说。


“我以为你要纹个龙呢,”张继科笑道,“像个黑社会一样。”


“俗气。”马龙骂他。


张继科一拍手,说:“那我纹个蝴蝶风筝吧!”


“你别,我可不想你做风筝。”马龙说,“你要是成为了风筝,我就要把你的线剪断。”


“这么暴力,那线剪断了我怎么办?”


马龙笑着说:“风会带你飞的。”


“那我腿好了就去纹,你陪我去好不好。”


马龙轻轻敲了敲他的腿,说:“现在坚强了?不怕疼了?”


张继科自己拍了拍腿,说:“有你在就坚强了。”


闹了一会儿,张继科说:“马龙,我最近在看王小波。”


“挺好啊。”马龙说,“看的什么?”


“你把我床头那本拿过来一下。”


马龙一看,是王小波的书信集,《爱你就像爱生命》。


“你这也叫看王小波啊。”他笑张继科。


“这不是他写的吗?”边说,边翻开夹着书签的地方,“你上次说的那个问题,我找到答案了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张继科摊开书,念道:“你呀,你太该过一种真正幸福的生活了:一切都让它变幻无穷,不让它死气沉沉。我也许算不上一个好人,但是就是我死也要把你举高一点呢。就是你将来看我像你现在看他一样我也高兴,这说明你又长高了。说实话我对你将来如何看我一点也不在乎,总之现在我们要好,对吗?”


“这是在说,王小波不怕李银河将来看他,像现在看前男友一样,没有了爱意,”张继科解释道,“但其实我是在乎你将来如何看我的,我倒希望我们一直这样,可能我还没到那个境界。”


马龙没说话,张继科翻了一页,继续念:“别怕美好的一切消失,咱们先来让它存在。还有一个美好的东西不会消失,就是菩提树。真希望你是我的菩提树,我愿做你的菩提树。”


张继科合上书,看着马龙,说道:“马龙同志,别怕美好的一切消失,咱们先来让它存在。”


马龙沉默了很久,把张继科手中的书抽走,说:“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,我可没有前男友。”想了想,又说,“我喜欢吃芒果,做你的芒果树还差不多。”


张继科琢磨了很久,忽然笑了,拍着马龙的肩膀说:“你啊,你啊。”


夏天就快结束了,蝉鸣变得绵长,窗外仍然阳光灿烂,照着树叶干净而明亮,照着张继科的侧脸微微发光。这是十五岁的暑假,生命中最热烈的时候,马龙嘴角挂着笑,感到温柔而凉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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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玄马酱_万分温暖 转载了此文字
    好好看呀,作者的文笔太好了,一看就是文化人,夏天和少年的恋爱、成长、烦恼、梦想都渲染成最艳丽的色彩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