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出云岫

混吃等死

[不义超蝠]未命名

雪绵豆沙:

夜里下过一场大雨,把星光都浇熄了。布鲁斯醒来时只看得见黑色,他被困在最熟悉的颜色里,失去了战衣、腰带甚至目镜,裹着最后一点儿贴身衣物,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。他还记得坠落,猎猎风声和高楼黯淡的眼睛——抓钩枪脱手时还打碎了一只,他没空为它觉得抱歉。可费解的是,似乎有什么人接住了他。


全身力气消失得无影无踪,而蝙蝠侠总得找回它。他试着用手肘撑起身体,动作间又有新的雨滴落下来,在喝饱了的野草边上积成一小汪。原来雨水是红色的,而雷霆撕裂的那朵乌云正是他自己。雨越来越急,他的关节也开始生锈,躯壳从未如此笨重,所幸头脑尚能维持正常的运转,足够他估算此番伤情:肋骨断了两根,肩关节脱位,脚踝骨裂,大面积擦伤,倘若不加处理创口或将感染,可能伴随发热……草地其实是一条毯子。


一条玉米黄的毯子,半新不旧,堪萨斯州的小镇风格,瞧着像苹果派、橡树和麦田的同类。


这串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跳出来,蛮不讲理地占领布鲁斯的脑海。尽管他看不见它现在的样子,他却认出了它。从前的某次小憩,有人从身后把它披在肩头,他没说谢谢,但也称不上拒绝。


“你知道我能调节瞭望塔的温度吧?”


“可你在休息,B,玛莎的礼物。”


言犹在耳,他仿佛也还在原地——不,没有什么原地了,设若这里是瞭望塔,也不再是“那个”瞭望塔了,一些人离开了,他们中甚至有人永远离开,而留下的人变了,熟悉的只剩一条毯子。可想到这儿他仍不免有种错觉,超人把舍弃的“克拉克”留给了他。足足用了一刻钟,布鲁斯才驱散这股错觉,他没能消灭它,尽管蝙蝠侠痛恨软弱。这无疑是个错误,而他毫不意外有人会替他纠正。


那个人已经到了。


两束光劈开黑暗,照见布鲁斯和他的血。那光也是红色的,超人看着他的挚友、劲敌、俘虏软绵绵的倒在他脚边,连嘴唇也不肯动一下,像个无知无觉的假人,脸色青白,大概流了太多血。他知道蝙蝠侠受过更多更重的伤,但过去还有蝙蝠洞在,如今他哪儿也别想去,犹如网中困兽,威严扫地。


他本来怒不可遏,钢铁之躯绷成一条拉满的弓弦,利箭等不及冲出眼眶,这会儿却莫名其妙的平静下来,只想更仔细地看他。离开那层铅铸的壁垒,人类对氪星人的双眼再也不设防了。卡尔能够清楚地看见留在布鲁斯身上的一切创伤,他认识他以前的,他没能拦下的,还有他给他的。密密麻麻的疤痕连成一片,倒也近似一件铠甲的模样,可那身硬骨头裂了好几条缝,不过是勉强拼凑出坚不可摧的假象。他用最轻的力气踢了踢布鲁斯,靴尖儿仍然沾上了血,现在残余的假象也支离破碎了。


布鲁斯,他在心里叫了他一声,然后想象到自己的邀请与对方的拒绝,半是懊恼、半是劝告的问他,你对血肉之躯有什么幻想?


“到此为止吧。”


他开口却是另一句话,声气平平,教人听不出情绪来。随后他弯下腰,一只手攥住布鲁斯的左肩,几乎把它捏得变形,闲着的那条胳膊却温柔得像一对儿爱情鸟依偎的羽翼,只是轻轻擦过布鲁斯脊背的旧伤,用怀抱圈住了他。


“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,布鲁斯,而做决定的人是你。”


“这次又要为了你的正义做什么?我拭目以待,克拉克。”


“卡尔-艾尔,我真正的名字。克拉克死了,那个被你放在心上的罪犯不止杀了她。”


“不,是你让小丑的影子蒙蔽了心,否则为什么他杀了露易丝,你就遂他的意杀了克拉克?”你该走出来,为我作证有些存在永不会腐坏,即使是小丑也无计可施。


“够了——”红光再次涨满了潮又退去,一时间竟风平浪静,“你难道只想对我说些废话?”


“而你在做同样的事,克拉克。”


“我说过了,叫我卡尔-艾尔。”


“当他有能力对我做任何事,他却只是陪我说些废话,这个人是卡尔-艾尔?”


超人用力眨了眨眼——为了碾碎一幕不合时宜的旧日影像。他记起来了,在世界最佳拍档之间也有过相似的对话。布鲁斯·韦恩穿着衬衫与西裤,却低哑着嗓音,把酒和蜜糖换成刀锋,从公子哥儿的漂亮嘴唇里吐出蝙蝠侠的质疑:“你有能力对地球做任何事。”好在那时的他已经不会再被这防备刺伤了,正义联盟的诸位都习惯了有个固执的伙伴,他自然也不例外。因此他笑着答道:“而我选择捍卫她。这世界给了我爱,B,因此我甘受约束,亦如受你约束。”他甚至给了他一块氪石。


而今他食言了。布鲁斯受的伤没有得到治疗,有些还在流血,他离囚犯只差一副镣铐。卡尔亲自用臂膀禁锢住他,那比世上全部的镣铐加起来都要结实。


“疼痛对你没用,”他突然松开手,飘到半空俯瞰着另一个人,姿态和俯瞰整个地球时别无二致,“但如你所愿。”此刻他胸口仿佛多出一颗铁石做的心脏,这鸠占鹊巢的家伙长满利齿,不过眨眼光景,便将原先的那颗嚼碎吞了。接着它又驱使他背过身去,对着通讯器,也说给蝙蝠侠听:“最危险的敌人已经落网,若有谁能教会他服从,将得到我的一个承诺。”


囚室终于亮起灯光,现在布鲁斯能看清远去的红披风了。


 




他见到的第二个人是戴安娜,又一位陌生的故人。她陪着克拉克改变了,甚至变得更加彻底,而他挡在他们的路上,充当他们眼里死硬的顽石。省省吧,你不能仅靠堵死一条路就指望别人回到正确的道路上——四目相对,布鲁斯却有暇分神自嘲——更何况是超人,那个人的超级力量足以把障碍抛到天边,或者碾成齑粉,但无论如何,琢磨出想要的样子,他确信自己没考虑过这种可能。


力量永远有做不到的事。


剑蓦地砸向地面,省了打招呼的工夫,飞溅的木屑比质问先钻进耳朵里,嗡嗡地划下几条擦伤。布鲁斯被灰尘呛住,偏过头咳嗽了几声,又重新迎上戴安娜的目光,不露神色地把疼痛咽了回去。


“为什么背叛他?”她把剑收回去,甩出了真言套索。绳索飞快地蹿到他颈间,途中与空气摩擦得嘶嘶作响,活像一条会发光的毒蛇。


“你明知道他是错的,这不是背叛,推波助澜才是。”


它越来越紧,獠牙死死咬住他的喉咙,时至今日,这神圣的造物竟仍是金色的。但没什么用,如今它仍可以扼杀谎言不假,然而有谁指望用它来拷问信念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在他失去意识之前,金蛇逃似的回到了主人手上,仿佛又成了一具安静的蛇蜕。


“看在过去的份上,”戴安娜叹了口气,接着堪称温柔地说,“让我们都坦诚点儿吧,我要他的承诺。”


他们都清楚“过去”已经过去了,这时候重提旧事,犹如对着残羹冷炙举杯。套索猝不及防的奇袭早有先例,只不过上一次友善得多。


“红桃七和红桃九……”她顿了顿,等着被选中的两个人亮出牌面,“赞美彼此。”


克拉克说了好些话,但没什么新鲜的,毕竟他向来不吝于赞美,从身手到头脑、意志,偶尔也夹杂一点私人情绪,譬如好看的蓝眼睛。他的话在座诸位都听过许许多多遍了,多到他们忍不住提醒他,该轮到蝙蝠侠了。


“他会飞,可以看穿绝大多数物体,拥有钢铁之躯、超级力量,冷冻呼吸和热视线——他美好得就像未来。”转折生硬得像个灾难,雪上加霜的是,从一开始他听起来就像在恐吓最棘手的罪犯。


布鲁斯听见有人——还不止一个——倒吸一口气,用自以为最轻的声音问他身边的人,“蓝大个儿会做噩梦吗?”他抖落手腕上的绳子,尽管这玩意儿乖巧得如同家猫的尾巴,仍感到有一点儿恼。见鬼的只有一点儿,那股莫名其妙的释然来得太快了。


“没人会在游戏里用上真言套索,戴安娜。”


“除了蝙蝠侠,没人会在游戏里需要真言套索。抱歉,只是我等得够久了。”


他记得她的眼神,却不愿承认自己明白她的意思。在露易丝·莱恩之前,他有几百次机会开始和几百种理由退缩,国王游戏不过是其中之一。后来他们并肩而立,头顶星月交辉,身旁灯火通明,克拉克傻笑着告诉他“我能听见孩子的心跳”,眼中的光彩让天上的、地上的光全都黯然失色,也令他在那一刻笃定,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。再过几个月就是呱呱坠地的啼声了,一个新的生命降临,他会做那孩子的教父,看着他长大,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。不想星灭光离,好端端的时间轴断成两截,克拉克·肯特失去了伴侣、未出世的孩子和他的城市,昨日之人与人间之神的界限从此判若鸿沟。


戴安娜等不及了,他恐怕在回忆里沉默了太久。


“你先推开了他,露易斯也离他而去了。卡尔不该承受这个,布鲁斯,我从未如此渴望站在他身边。”至少在这件事上,她仍然不屑说谎。


“纵然爱情烧毁了你身上的神性,它总不至于把战士转变成匍匐在他人脚下的烂泥。”那不是“身边”,不再是了,布鲁斯苦笑着摇头,独♪♪裁的种子已经抽芽,那个人正在变得不容违逆,他强迫整个世界俯首听令,在他意识到朋友甚至家人都被框在这个世界里之前。无论是蝙蝠侠,还是布鲁斯·韦恩,都做不来暴君的臣属,离他最近的一个也不行。


“不,我爱他,也认同他,但这是两回事。过去我不明白人类为何热衷于彼此仇杀,以为他们受了阿瑞斯的蛊惑,却没想过或许是因为缺少一个这样的存在,让他们认识到战争是个错误。”


“但自由并不是。”毫无疑问,意欲夺走它的人才是错的,他过去如此坚信,未来也不会改变分毫。“现在的他说‘他们活该活在恐惧里’,那么你呢,你究竟把人类当成什么?”


“没什么。他们蒙受庇护,却未必懂得感恩。”


“我瞎了好几年。”


“别对自己这样苛刻,布鲁斯,一介凡人怎能看见未来呢?”


他猜错了,神奇女侠没有为了爱情抛弃她的骄傲,但比那更糟,它扭曲了,一如这扭曲的世界。从受伤的声带里迸发出来的指控竟使她发笑,仿佛那是荣誉,是照在勋章上的光。布鲁斯无法欺骗自己,那番话并非她最真实的想法,他宁肯相信她已经不再是她了,就像克拉克……卡尔-艾尔。


但她留下了食物和水、干净的绷带。


 




下一个来的还是个孩子,少不更事,眼睛被钦慕蒙住,目光却仍透着一股锐利的朝气。“是……灯侠带我来的。”他才开口就卡住了,也许本想说“绿”?没人预料得到,两年可以发生这么多事。


“我不明白,为什么要开战呢?超人和蝙蝠侠是最好的搭档,理应一起消灭犯罪。”那孩子甚至随身带着一本剪报册,保存得很精心,除了一点点泛黄,再看不出任何时间留下的痕迹,好像里面记录的善举就发生在昨天。


“事实上,过去我们做的是‘制止’,而非‘消灭’。”


男孩皱了皱眉,但没急着反驳,而是耐心地解开一排纽扣,先把厚实的毛衫铺在地上,再弯腰放好那本册子。“我在这辆校车上,六岁。”他翻到扉页,大半车身越过撞毁的护栏,车头冒着火星,超人托起燃烧的汽车,只用了一只手,空出来的手里还抓着从破窗甩出去的书包。“妈妈再也不肯让我参加春游,今年是第八年了。”


布鲁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,等着他说下去。


“谢天谢地,爸爸在一座果园工作,有时会带我一起去。那里有数不清的蜜蜂蝴蝶,和会唱歌的鸟儿。我在那儿学会了爬树、打水漂、用石头和落叶做手工、做昆虫标本……小时候爸爸用一只手抱着我,另一只手修剪长坏的枝杈,我为树感到难过,但他说这是必要的,为了让果子结得又多又好。”


“但你不能,谁都不能把人当成树。”


“即使是超人?”


“即使是超人。”


沉默笼罩了他们,男孩并不擅长说服,和蝙蝠侠相比很少有人擅长,而布鲁斯害怕去动摇他。一个会为了树难过的孩子本性不坏,只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,他身上有着少年人最常见的天真、执著、勇敢无畏,或者说是横冲直撞,倘若他明白什么是错的,未必不肯倾身以赴,为真正的正义发声。可准备好牺牲的人已经够多了,还轮不到一个孩子。


“回到学校里去吧。”最后他这样说。


“至少请允许我帮你包扎,你们是——曾是我的梦想。”


他顺着男孩的目光低下头,绷带有几处松脱了,渗出血来。这毫无必要,他想,却还是默许了对方朝他伸出手。


 




第四天终于换成了布鲁斯预想中的待遇,倒不是说他更喜欢这个,没人会喜欢它,这只是……更接近常规。他被吊在天花板上,脚尖将将碰到地面,手臂麻木,胛骨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无所谓接下来是什么,他用不着花时间去习惯疼痛,不像习惯故交的改变与一个孩子的期望。


拳头暴风骤雨似的落下来,时而落在腰腹,时而落在胸肋,力道平常,没什么章法,淤青和三以内的伤害等级。假如蝙蝠衣还在,这种程度的风雨甚至无法打湿它,离开它也不意味着向风雨折腰,毕竟他从未寄希望于凭借一件外衣坚不可摧。布鲁斯低头打量动手的人,秃顶,中年发福,没有外露的伤疤,眼神也不够凶狠,充其量是喝醉了会用酒瓶砸车玻璃的那类人。然后是鞭子——现在他拿到他的酒瓶了。


绷带果然破碎了,连带失去遮蔽的皮肤。布鲁斯对此并不陌生,他早已熟悉反复撕裂的伤口,除了这发生在前正义联盟总部。


他闭着眼睛在风雨中小憩,忽然听见门被推开,几步外传来又一个陌生人的声音。“别这么干,伤痕太明显也太新了。神奇女侠说超人需要他。也许他们想搞一个受降仪式,给所有人看看?”


“找一个相似的下巴就得了,穿上那身衣服,连布鲁斯·韦恩都可以成为蝙蝠侠。”


“万一超人想要的是韦恩呢?”


布鲁斯懒得睁眼,旁人的闲话无关紧要,即使他们因此避开了那些显眼的地方,转而鞭打更敏感的腋窝。那两处血肉在生理反应的作用下瑟缩,又被铁链的拉扯绷紧,随着机械重复的动作,创口撕裂得越来越深,教他几乎感觉不到手臂还连着肩膀。一个人绕到他身后,右膝挨了一脚,接着是金属的重击。难道他们以为只要打碎他的膝盖,它们就肯为凶手弯曲了吗?没过多久,鞭子被丢开了,另一个人扳过他的脸,语气透着瘾君子的亢奋,“瞧瞧,蝙蝠怪,我听说……”


他看见了一根撬棍。


“够了。”门又开了,是戴安娜,她挥手打断来不及说完的话,然后把人赶了出去。出乎他的意料,在他的想象中她会冷眼旁观更久,毕竟她清楚这远远不是他的极限。


“你从哪儿找来这些不入流的角色,公主?”


“显而易见,从你的哥谭。”她迫不及待地回答了他,又反问道:“如果我想找些蛇虫鼠蚁,还有什么比阴沟更好的去处呢?”


“让我们都坦诚点儿吧,”布鲁斯重复了她说过的话,“看在哥谭的份上。我知道你想要我感受到什么,不是疼痛,否则动手的绝不会是个普通人,而是另一种痛苦——值与不值,被自己保护的人所看轻、仇恨、伤害……我是蝙蝠侠,这本非因为敬意、感激或者其他。”


他不必“成为”蝙蝠侠,他始终是。


“你总是无所不知,和过去一样,那么你也该知道我可以为了他做更多事,布——蝙蝠侠。”她话音里的最后一丝感情也不见了。“别再强撑了,你的脊椎受过伤,前些天又添了新伤,没有这根链子拖着,你连站都站不起来。”她管这个叫“站”,被一条铁链束缚,全身的重量堆在脚尖和手腕上,呼吸扯动鲜血淋漓的伤口。倘若蝙蝠侠是一台机器,他们的要求的服从就简单多了,要做的只是重写指令,也许他们会……他会乐意这样做,就像用暴♪♪力和牺牲推行和平。

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

她又说了一遍,忽然出剑砍断铁链,冷眼看他摔在地上。布鲁斯试图用体面些的姿势对着她,奈何双手仍被拷在一起,他甚至没办法挡住鞭伤,或是按压附近的动脉止血。


“你知道吗?他听得见。”


她差一点儿就赢了。


 




布鲁斯不愿回想那天怎样结束,之后他又得到了休息,伤处也开始结痂。再次醒来时金红色的闪电闯进他的视野,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


“戴安娜说你……上帝啊!”


盛放药物的瓶瓶罐罐险些掉落一地,却被最快的速度一一接住。布鲁斯抬起头,见到了比他自己更难看的脸色。显然今天的访客还没做好准备,因此他选择把先开口——在一定程度上算是缓冲——的机会留给对方。


“我没想到会是这样,怎么会,我还以为……也对,我还想看到什么呢?”闪电侠自顾自地嘟囔了几句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,他竟一阵风似的消失了。布鲁斯感到困惑,却也并非全然不能理解,巴里不是他们中间善于做决定的那个人,但神速力也不是用来逃避的,他的离开必定有个理由。


大约过去了常人打个呵欠的时间,才离开的人便回来为他解惑了,怀里除了那堆药,又多了两个冒着热气的杯子。


“呃,好久不见,布鲁斯。”


“没人会用热可可来审讯。”


巴里决定把这当成一句蝙蝠式的问候。他在布鲁斯身边坐下,飞快地放好手上的东西,然后推了推其中一杯。“那红茶怎么样?我没买咖啡。”


布鲁斯哑然失笑,露出近似于轻松的神色,看起来更像白天的那个布鲁斯·韦恩了。尽管巴里了解他不可能放弃蝙蝠侠的坚持,还是松了口气。他强迫自己想象下午茶和年终奖,成功地回以微笑,看着布鲁斯接过那杯茶,举起杯子小啜一口,然后指了指满地的药,用目光询问是否可以自己处理伤口。


“抱歉,我不能,这不被允许……”他尴尬得想变成一杯可可,那样就不必再寻找措辞,尽可能委婉地表达,有人认为让囚犯接触到玻璃容器是危险的。


“一件衣服在许可范围内吗?”


“抱歉,他说你能……你能用纽扣或者金属拉链做到太多事。我学过一点儿急救,拜托请相信我。要是你想找些事做的话,我们可以聊聊,”他这会儿几乎是嗫嚅着说,“就只是聊聊,好吗?”


谢天谢地,布鲁斯点了点头。


“你在高速公路上开车,眼前有一只袋鼠,你会踩刹车——你当然应该踩,但如果说那个‘刹车’可能连着炸弹的开关呢?”饮料从压扁了的纸杯里洒得到处都是,他的话戛然而止,停在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,似乎意识到这个比喻糟透了。“不不不重来,我是说,如果后面还有很多辆疾驰的车,如果你踩下去可能没用,车可能会翻,袋鼠依然会死,没什么区别,至少没有好的区别,你还会踩刹车吗?”


“区别是你那样做了,巴里。”


包扎很快,那甚至快过头了,他们没别的事可做,事实已经证明聊天不是个好主意。巴里起身的时候布鲁斯以为他打算走了,然而他只是用普通人的速度踱来踱去,几个小时,像一辆原地打转的车子,也许是不想下一个人进来。布鲁斯没再出言劝他,他希望每个人都能踩下刹车,但他并不是那只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袋鼠,挡在这儿是他自己的选择,要么他们就碾碎他,要么他总得阻止他们在歧途上走出更远。


“抱歉,我那天还不够快。”


直到不得不离开,巴里终于停下脚步,说了最后一声抱歉,为了一切改变的开始。布鲁斯猜想这不仅是说给他的,另一个人就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。


“用了这么久?”


“是啊,为了你的承诺。”巴里笑笑,半真半假地随口应付道:“可以恢复不限量的零食供应吗?我的柜子上个月就空了。”而我每次经过便利店,人们的神情都让我咽不下任何东西,即使是中心城排队最长的那家双倍芝士汉堡。他在心里补全了藏起来的话,没说出声,但也许有人听懂了。


 




超人抱起他的动作很轻,两条强有力的胳膊穿过肋下,甚至没擦破愈合不久的伤口。这怀抱温暖结实,也随时可以像揉碎一张纸那样杀死他。可眼下他别无选择,除了躺在卡尔的怀里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出去。


一阵眩晕,他飞了起来,落地时干呕不止。唯一不那么糟的是,超人至少还肯为他弯下腰,而非在半空松开手。大厅站满了熟人,他的狼狈暴露在他们的目光下,之后靠着墙角,被摆成一个别扭的坐姿。


又是真言套索。


布鲁斯坐得笔直,尽管颈间盘着那条绳子,仰头使它勒得更紧了。先认输的是他们,他们终于意识到“服从”离他太远,而现在才想要情报也太迟了。


“反抗军的据点在哪儿?”


“哥谭警局的地下,但不再是了,如果我被抓住,他们必须即刻转移。”


“还有谁与你为伍?”


“所有不甘心束手交出自由的人。”


……


“布鲁斯,我伤害了你吗?”


这是个突兀极了的怪问题,尤其是当它和审讯、真言套索联系在一起的时候,卡尔听见不止一个人对此嗤之以鼻。戴安娜甚至直言不讳,“拜托,卡尔,别让我觉得这两年的战争像个笑话。”就连他自己也颇觉讽刺——得了吧,你折断了他的脊背,还想把他灵魂的脊背再折断一次,你却这样问他?


“你杀了奥利弗和尚恩。”


“抱歉,可我问的是你。”


“你让我失去了——”布鲁斯用力吞咽又大声咳嗽,想要收回到了嘴边的话,但魔法如肿块般顶在他喉咙里,也只好把它和真话一起吐出来,“两个儿子。”


“我很遗憾,达米安没在这儿。”


“你把信任的能力强塞给我,又粉碎了它。”他说完了。


超人后退了一步,神奇女侠接替了他。


“倘若宣布公开处决蝙蝠侠,你的同谋会现身吗?”


“尽管一试。兴许你们一时能扑灭火焰,但熄灭火种——恕我直言,想都别想。”


他操着恭维女伴“光彩照人”的浮夸腔调,尾音带笑,就像听了一件趣事儿。卡尔睁大眼睛,此刻他眼前的人完完全全是布鲁斯·韦恩了,被剥去黑色的外壳,身上除了伤痕什么都没有,可这个人依旧坚不可摧,仿佛每一条神经都是用凯夫拉材料做的。绳子狠狠地收紧了几秒钟才肯撤走,他也只是抿住嘴唇,再吸气时露出绯红的牙印、鲜红的血珠和殷红的瘢痕,颜色深深浅浅,犹如被露水濡湿的玫瑰花。对于氪星人而言,玫瑰长着刺吗?


“所有人离开这儿。”


大厅空了。卡尔蹲下身,平视另一个仍留在这儿的人,在心里自言自语,孤独堡垒有最好的科技,我能让他完好无缺。他还没想通自己为什么忽然这样想,就听见了久违的克拉克的声音,不,你不能“修好”一个人。他无视了这话,慢慢地伸出手,指尖落在凹凸不平的花瓣上。


布鲁斯用了最大的力气甩头,脖子拧得生疼,他未曾为了拳头和鞭子侧一侧身,却给这温柔的手指惹怒了,恨不得与它相隔一万光年。当他发觉自己的动作在另一个人那儿同昆虫扇了扇翅膀没什么分别,人类的目光也燃烧起来,毫不避让地发射出去,他撞上了好奇、迷惑甚至一丝惊慌,但没有想象中志在必得的倨傲。


“你到底有什么毛病,超人,你……”他的话被堵住了,超人扳过他的脸,掌心紧紧拢着他的嘴唇和面颊,仿佛这样做就能熔化一块石头。那只手曾经托起故障的飞机,后来却掏出了一颗心脏,它甚至把朋友的胸口捶打得塌陷下去,让又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,现在它正摩挲着他的嘴角。布鲁斯无法忍受这个,无论是作为什么事的开端,这就是背叛,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。他设法摆脱它,手脚和牙齿的力气都微不足道,最后是一串咕哝派上了用场。为了听清他的话,那只手松了一点儿,让音节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

“想想露易丝。”


那不再是摩挲了,手指战栗、施压,几乎刺穿他的两颊,热浪迎面扑来,不必看也知道那双眼睛变红了。布鲁斯动了动嘴唇,倘若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,他该说……然而在他开口之前,豌豆大小的灼伤竟使那两束红光餍足地退却了,一桩怪事,致命的视线造成的伤害和烟头差不多。躲过一劫的人却没有因此放松,反倒愈发警觉,他从另一张面孔上瞥见了得意的神采,那看上去像是找准了破绽,就要随心所欲了。


“蝙蝠侠的身份早就不是秘密了,你不担心和布鲁斯·韦恩有关的人吗?”


停顿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

“我能听到阿尔弗雷德了。”


这绝不正常,墙壁夹层的铅足以挡住超级听力,阿尔弗雷德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疏忽。


“我从不说谎。事出意外,他需要帮助。”


卡尔飘了起来,再一次朝他伸出手。希望近在咫尺,动一动手就能够到它,那很容易,举起手就够了,只不过是……投降的姿态。


“到我身边来,布鲁斯,我会救他。”


他做不到。


“求你,卡尔。”


超人飞走了,在从他嘴里挖出“好”或者“不”之前。布鲁斯下意识地向前探身,想要挽留最后一根稻草,可一阵风过去就什么都没了。伴随一声闷响,他跌在地上,眼前发黑,颅内嗡鸣,恍惚听见风在笑他,难道还以为有人会接住你吗?他想到最坏的可能,嘴唇咬出了血,明知有人在等着他呼救,却喊不出声来。正义值得他为之流血,倘若它需要甚至随时可以拿走他的性命,但那本该是他自己的命,而非他的家人——可即便如此,正义本身有什么过错?


他度过了最漫长的一天。


直到傍晚那个人才回来,脚步细碎得不像他。布鲁斯听着那串凌乱的足音,以为自己听出了一丝踟蹰,抬头看时却察觉到蓝眼睛里胜券在握的意味更浓了。他从剩下的几步路里听到断了线的项链,珍珠洒落一地,骨碌碌地失散了。谁能事先想到,超人在如何毁掉一个人这件事上也有超级天赋呢?他不愿再看了,可卡尔示意他摊开手,作势要递什么东西给他。在几秒钟里,布鲁斯有几十次想要攥紧拳头,偏偏手指痉挛,不肯听他使唤。天晓得他过去的搭档、朋友、他爱过的人背后藏着什么,也许他等不及亲手给他另一根“撬棍”了。


卡尔放下了一个盘子。那只是个普通的瓷盘,纯白色的,谁都不会把它当成一把枪,里头甚至装着熟悉的小甜饼。然后他说——


“我能用它交换一个吻吗?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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